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夏霖好起来的,甚至不知道像他们这样子算不算得上是一对恋人?
午后的阳光吻在脸上,虽不如日正当中那般的火辣炙热,但至少她仍然能感受到它的余晖温度,不像夏霖对待她的态度,忽冷忽热,教人难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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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呢?她很努力地回想,空荡荡的脑子里像张白纸,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任何的证据,证明他们的确相识且相恋过,有时,她甚至几乎怀疑他们真的相遇过吗?
她一直忘了弄明白,那天他为何会当街昏倒,偶尔想起来问他,他也总是爱说不说的,又是那一迳的轻忽口吻,好像她问了一个蠢问题,不值得他多费唇舌来作答,久了,也懒得再追问了。
有很多事情,自己都懵然不察,他总是漫不经心的,好像那些事都不重要似的,直到后来,她才知道他们相遇的那一天,一九九九年九月九日正是夏霖十九岁的生日,他竟狠心如此待她,刻意地隐瞒了这么多事,即使后来他们是那么的亲密。
她直叹好恨,真不知该如何去爱这样的一个人?有时候,她宁愿不要遇见夏霖,那么她仍是以前那个无暇如玉的高中女生,继续过着单纯而无忧的日子,因为那样沉重的情爱,并不是她这叶小扁舟所载得了的。
对感情的事来说,她算是晚熟的,高二才有了初恋,而且是单恋,由于对方不知情,所以又是暗恋,苦苦涩涩的,像青木瓜的滋味,最糟的是那个人还是“猴子”的老哥,猴子是她的同班死党,有个“学名”叫侯敏,候敏的老哥也就是那个教她脸红心跳的人,他叫候亚农,是T大热音社的社长,组了个band,担任主唱,是个典型的O型狮子座男生,属于发光发亮的人物,就是在团体中最吸引女孩子的那一型,而她就是那一大票被他吸引的女孩中的一个,她把对候亚农那一份纯纯的爱很小心地藏在心里,没有人知道,除了猴子,而那也是有回猴子误翻了她的日记才发现的。
“什么?!原来你暗恋我老哥哦!”猴子那副夸张的表情,到现在她都还记得,那表情意味着,“你完蛋了!我老哥可是有很多女朋友的”,她当然知道,所以坚持要猴子发誓不准告诉候亚农这件事,否则和她断交,威胁有效,所以至今候亚农仍不知道有个傻妞偷偷喜欢着他。
才刚放暑假,候敏就来她家报到,身上还背了个包包,像要离家出走似的,一进门劈头就说:“走,去山上看你的初恋情人。”搞得她一头雾水。原来是侯亚农他们的乐队在那儿集训练歌,准备开学后要参加一项全国性的热门乐团歌唱比赛。
她本来不想去的,因为才刚接了一个暑假的家教,候敏撇着嘴角一副好心没好报地数落着。“嗟,我是为了你的幸福着想,苦口婆心地央求我老哥老半天,他才答应让我们上山去参观的那!”
讲到“幸福”两字就扯太远了,侯敏就爱乱栅,她对候亚农是有一份纯纯的爱,但可没想得那么远,毕竟两人都还是学生。
“可是我已经答应学生家长,明天开始家教了。”她想不如等到家教结束后再去探视,那么可以更心无旁骛。
“路小筑,你到底想不想当我的大嫂?!”候敏的双手已经插在腰肢上,那表示她的耐性快没了。
猴子,你在瞎说什么呀?!
路小筑的脸倏地胀红,晚霞似的火烧天。
侯敏不管三七二十一打开她的衣橱随手帮她抓了两件衣服塞进包包裹去。“快走啦,慢了,火车可是不等人的!”
原来她连火车票都买好了,没想到猴子这么热心,不愧是她的死党。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火车,再转搭小镇的老旧公车缓缓地驶往山里去,一路上颠颠簸簸,摇得人昏昏欲睡,暮色里才终于抵达侯亚农他们借住的山中小屋。
侯亚农微微笑着,张开双臂迎接她们的到来,仍是那一贯玩世不恭的味道,背后站了五个高矮胖瘦不一一的大男生看着她们,只有一个穿着白衣白裤的男孩躺在稻草堆里,闭着眼睛,大概是睡着了。
她听到猴子抱怨地低嚷着:“又在睡觉。”八成是在说稻草堆里的人吧。
侯亚农看一眼猴子哀怨的眼神,身为哥哥的他,怎会不清楚老妹子那一点心事呢。何况侯敏向来就是个心里藏不住事情的女孩,他可不愿见她一上山就一脸“懊嘟嘟”的臭脸。其他几个大男生好像被传染了似的,纷纷附议。“哎呀,真的好饿喔!”
侯敏一听,抡起秀拳,气呼呼地捶向侯亚农的胸膛。“好呀,老哥,原来你是要我们两位美女来这儿当菲佣的喔!”
“有两位美女吗?我怎么只看到一个?”侯亚农的眼睛充满玩笑意味地瞅着路小筑。
他的眼光那么的肆无忌惮,她被看得手足无措,紧张地别开脸去,目光随意地想找个落点,以遮掩她的仓皇,投向稻草堆去,一张安详的睡容映人她的眼帘,还好他是睡着的,不会笑她的没用。
耳边传来候敏抗议的声浪。“老哥,你也太见色忘妹了吧!”
侯亚农没有理会候敏的抗议,眼神仍是直直地瞅着路小筑,并没有移开,教她越想躲,越是躲不了。
他走到她的身边来。“小筑,好久不见了。”
不知为何,心里明明喜欢人家喜欢得要命,然而每回见了候亚农就紧张得不知该把自己往哪儿摆,连眼睛也不敢瞧他一下,真没用。
她假装自然地走到那个睡人身旁去,拿起一根稻草来把玩着。“嗯,好久不见。”她的声音细得大概只有自己和那个睡人听得见。
还好侯敏过来替她解围。“老哥,别把你那套花花公子的伎俩拿来欺负小筑,咱们小筑可是纯情美少女。”
一听到纯情美少女,所有的人都噗哧一声地笑了出来。
“是吗?小筑。”侯亚农抓过吉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轻轻滑过五根弦,悦耳的音律泻过耳际。
路小筑胀红着脸瞪向候敏,心里咒骂着那只死猴子,越帮越忙,教她更是糗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这么一来。倒显得她很不大方。
为了转移众人的目光,别再往她身上注视着,只好说:“我去煮晚饭了。”
没说还好,一说,大伙儿笑得更厉害,其中一个有点黝黑的男生抱着一支吉他把玩看,他笑得最为大声,还说:“哇,果然是纯情美少女,我喜欢。”那朗朗的笑声,一点儿也不怕伤了她,还赤裸裸地示爱,说得好像她不在场似的。
侯亚农见她羞怯地不知如何是好的可怜模样,才放她一马。“豆子,别闹了。”他转身跟其他几个人说:“她叫路小筑,是我老妹的同学,你们也自我介绍一下,喏,豆子,就你先来吧。”
四个人分别就位,守在自己的乐器上,那个方才嘲弄她的男生,跟她眨了眨眼,手指飞快地在五根弦上拨弄着,弹的是eagles合唱团的HotelCalifOrnia前面那一段独奏,那是她听过最能表现电吉他功力的曲子,强烈而尖锐的音律撼人心弦,当大家听得热血沸腾时,他却随即戛然而止,很诚恳地向她弯腰致意。“刚刚是跟你开玩笑的,我叫窦季天,叫我‘豆子’就可以。”
路小筑也报以一个甜美的微笑,眼神里充满了对他方才表演的赞叹。
猴子却抿了一下嘴角。“爱现!嘴巴跟老哥一样滑头,真是物以类聚。”
接着贝斯手。Keyboard手和鼓手也各自秀了一段,再介绍自己的名字,个个都是性情中人,但是有一点路小筑倒感到好奇,一个乐团里该有的角色都齐了,那么躺在稻草堆里安然睡大觉的人,又负责哪项乐器呢。最厉害的是刚才那么嘈杂的情形下,他的睡眠居然可以毫不受影响,身子竟连动都没动一下,好像身处外太空似的。
路小筑不免好奇地问:“他呢?”
所有人的目光一致看往稻草堆,侯亚农开口欲回答她的疑问时,侯敏倒抢先说话了。“他叫夏霖,负责作词作曲的。”她的神情愉悦而兴奋,脸上还漾着幸福的神采。
到这儿,再笨的人都看得出来了,她总算才了解猴子为何那般热心地陪着她来山上探班了,原来是别有目的的。
“喂。夏霖,醒醒呀!我来了!!”候敏蹲到夏霖身旁,嘴巴凑到他的耳朵边,小小声虫呜似地叫唤着,两眼充满爱慕地看着他。
然而睡觉的人仍是继续睡觉,不为所动,倒是候亚农说话了。“别吵他,让他睡吧!
候亚农叫开老妹,冉转头向窦季天吩咐:“豆子,你扶夏霖进去里面的房间睡,免得着凉了。”
那个叫豆子的人,正要放下手里的贝斯时,侯敏已经走过去稻草堆了。“我来就好。”她动作轻柔地搬动着那副削瘦高长的身躯.似乎有点力有未逮,只好又抬头叫了声。“小筑,来帮我一下。”
她楞了愣,怎么要她去抬扶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的身体,怪怪的。
“快点过来啊!”她还在犹像不决时,猴子的手却已经整个抱住那个人的上半身了。
她慢慢地挨过去,心里衡量着该从哪个角度去扶持,比较不尴尬。
“哇,夏霖好幸福呢!我也要。”那个叫豆子的男生调侃着猴子。
“你啊,下辈子吧!”猴子老实不客气地以回去。
这就是她欣赏的猴子,敢爱敢恨,可以明目张胆地去爱一个人,毫不畏惧别人的眼光,反观自己却老是别别扭扭的,什么事都闷亦心里发衅,留在脑子里反刍咀嚼,别人永远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后来,在山中小屋待了三天两夜,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贴近候亚农,也是两人相处最久的一回,能和喜欢的人共同作息,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当然是各睡各的床,她已经心满意足了,衷心地感谢猴子死拖活拉将她带来这儿。
当然在这几天里,她也慢慢和其他的乐手混熟了些,虽不像猴子和他们那般熟络,倒也可以说说话开开玩笑了,除了那个叫夏霖的男生,原因不是她不愿和他说话,而是在那几天里几乎不曾见他开口说过话,就是最善于哈拉的猴子也无法打开他那两片封锁的嘴唇,一个人生起闷气来,因为谁都看得出来猴子可是为他而来的。
她不明白为何那个人老是眉头深锁,一身的白衣白裤更增添几许忧郁气质,不像其他的团员,黑衣皮裤,十足的摇滚味。有回,她正要出门去找侯亚农,忙乱问差点和他撞个满怀,他连道歉也没说一声。只是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斜斜地瞟了她一眼,看得她浑身起哆嗦,站在门外的豆子见怪不怪地对她说:“这家伙就是那副德行,阴阳怪气的,别理他。”
路小筑倒是淡然,反正是不相干的人,也没打算主动和他攀谈,她的目光只锁在候亚农身上,才没空理会这样的怪人呢!后来的几天里,仍见他老是闲闲散散地在山林间晃来荡去像个幽魂似的,从不与人交谈,老是手里夹了根烟,也不真抽,就是习惯在两指间夹根东西似的,两眼总是眺望着远方,想事情,想得极专心。
这时的她,才会好奇地揣侧着,那个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 ☆ ☆
暑假结束后,升上高三了,她应该“挖粪涂墙”的,否则明年怎能考上下大,加入热音社呢?更别妄想要天天见到心仪的候亚农,唉!人的一生里好像有很多事情是要条件交换的,真是无奈。
一九九九年带点世纪未的苍凉感,那天,好像是九月九日吧,只记得是刚开学没多久,黑板上写着距离大学联考的日子已经破三百了,即使下课短短的十分钟里,同学们仍伏案啃书,几乎要把桌子也吃了,可她却还有那种美国心情突然超想吃街口那摊杏仁露,为了消弭罪恶感,还给自己找个合理的借口。“反正多读那十分钟也不能保她一定上T大,不如吃饱了,比较有体力读书效果肯定更好。”
猴子则在一旁戏谚她说!“钦,你不是视“考”如归的吗?怎么开始学人家熬夜念书挑灯夜战,结果战出一肚子火气来,所以一大早就想吃杏仁露降火气啊?”平常她们多半在放学后,才去吃的。
“死猴子,再废话就不顺便帮你带回一碗。”候敏调侃的表情当场变得诌媚,路小筑得了机会反讽。“咳,真是鸟为食亡啊!”侯敏不甘示弱地又要耍贱嘴,但她可没有大多时间奉陪,得把握第一堂下课的短暂时间,溜出校外去买回杏仁露,动作快一点的话,也许还来得及在上课钟响前享受到杏仁露的清凉爽口。
谁知道她才拐出巷子口,就见一个身着白衣白裤的男生,险些昏倒在她面前,脑子里也没多思老一秒,本能地上前扶住,定睛一看,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庞,居然是她见过的,心里暗叫,这人不是那个在山中小屋里终日不说话只会看山、抽落,想心事的忧郁男生吗?
她急惶惶地问道:“要不要送你去医院?”一边很努力地想着他的名字。
而他不但没有回答,反而面露惊慌地将她推开,好像见了鬼似的,努力地使尽最后一丝力气,疾言厉色地吼着:“我再也不要住进医院了棗”接着就气衰力竭地昏倒了,幸好她及时拉住他的白上衣。
一样的白衣白裤,她想起来了,他的名字叫夏霖。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交谈,显然不是很愉快。
当她奋力扶起他之际,不远处有另一对的一男一女,两人的对话随着一阵早晨的微风吹送过来。
“姑娘请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九点九分。”
对于那样的问话,她的心里感到好奇,却没时间回头张望,救人要紧哪!
在医院里,急诊室的护士问她:“你是他的家人吗?”
她摇头。“不是。”她跟他没瓜葛的,只是见他昏倒了,不送他来医院,好像对不起从小所受的教育。
“那你是他的女朋友?”护士又问了。
这回,她的头摇得都快将头皮屑摇出来了。“不是的。不是的。”他那么不爱说话,大概得找个会手语的女朋友吧。
护士没耐性了。“那你到底是他的什么人?”手上拿着表格,无从下笔描述她跟夏霖的关系。“总不好把你写成“路人甲”吧?”
路人甲?想想也差不多,她跟他根本称不上认识,只能说见过面而已,那一层薄薄的关系,和路人甲差不了大多。
她有点腼腆他说:“我是他参加的热音社社长的妹妹的同学。”这样的描述有点像在绕口令。
护士小姐也听得团团转。“那你总该知道他的名字吧?”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好像叫夏霖。”
她犹豫的语气,似乎不能取信于人,于是护士小姐自行在他的身上翻找着,也不知是护士小姐翻动他的身子时惊扰了他,还是他的昏迷属于间歇性的,就在她跟护士小姐讨论时,他突然又醒来了,但仍是软弱无力的,眼帘一掀开,没先开口向她道谢,竟劈头就说:“谁让你送我来医院!”紧皱着眉头,眼里燃烧着火气,好像他的痛苦是她造成的。
她被骂得愣住了,无辜地看看护士,护士耸耸肩又摊摊手,一副与我无关的场外人士模样,她委屈地紧咬着嘴唇。“我是好心棗”话没说完,他又来一句。
“多事!”接着又躺回急诊室的临时病床上,他连眼睛都紧闭着,不想看人,那副蛮横不讲理的样子,直教人生气。
哪有这样的人啊?!人家见他昏倒在路旁,好心好意送他到医院来,不但没得到半点感谢之言,还被责骂多事,早知道就把他丢在路边算了。
“好心没好报!!’路小筑也别开脸去,不想看到那张苍白怒容。
护士小姐出面打圆场,“好了,‘热音社社长的妹妹的同学’,你在这儿填一下电话地址,然后也该赶回去上课了吧。”护士小姐幽默地说着,大概是发现她身上还穿着制服吧。
“糟了!”经护士小姐一提醒,她才想起来,下课时间已经过很久了,她匆勿地边填资料边叹着:“唉呀!我的杏仁露……”填完后她拔腿就跑,没有闲工夫多理那个不懂得感恩的人了。
火速回到学校,已经是第三堂课的钟响了,气喘吁吁地坐下来,猴子就凑过来问:“我的杏仁露呢?”
唉!别提了……
两个人如果真的有缘,是绝对甩不开对方的。
第二天,夏霖就来找她了。
一早,他出现在她家门口时,脸上已经毫无病容了,才过了一夜,整个人又恢复在山中小屋时的神采,仍是那一派闲闲散散的模样,两手又插回裤子两侧的口袋内,高瘦的身材,撑得那套白衣白裤像随风摇曳的旗子,飘飘然的,连他整个人也是飘飘然。
这样快速的转变,几乎教她怀疑,昨天在街上,他该不会只是想睡觉在打盹吧?!
当她要出门上学时,却被喝住。“我等你很久了。”那是一句双关语,对夏霖而言。
路小筑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守在她家门口,昨天被他责骂的火气到现在还没消呢!他八成是为了昨天的事,来跟她道歉的。书包用力一甩,甩上了右肩,脸颊侧过去,往前直走,当他是隐形人。
一边走心里头一边庆幸着,幸好父亲大清早四点半就出门去打高尔夫球了,否则又见到男生在家门口站岗,一定说她不遵守诺言。唉,谁叫她一开学就对父母承诺,高三这一年绝对要好好努力用功,考个好大学,所以猴子就替她打退学校里那些苍蝇男生,不准他们再到她家门口乱站岗,否则就叫教官去抓人,这倒也安宁了几天,谁知今天居然冒出个不相干的人来,险些被他害惨了。
夏霖跟在她身后三步外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像是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早上扛着高尔夫球具出门的那个人是你父亲吧?!”
她吓了一跳,张大了眼,脚步停顿下来,回过头去,望着他,他仍是那副闲散漠不关心的模样,也不看着她,宁愿偏过去看街上往来的行人,她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她根本不认识他,没必要七早八早跑来她家门口等她的,她的心莫名其妙地焚烧起来,有股不安的情绪在体内躁动着。
路小筑倔强着,不回答他的问活,因为摸不着他的居心、也不想让他以为自已被原谅了,脚步又移动着,心思却飘忽起来,长了眼似的,盯着身后的夏霖,守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究竟要对她做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快到公车站牌时,才又听到他的第二句话。“你叫什么名字?”
这回,她的脚步没再停下来了,坚持不让他有机会知道大多,看他能怎样?到了公车站牌时,她从书包裹拿出英文字典出来背,眼睛时而望着右前方公车来的方向,时而很认真地看着字典,然而看了老半天,却连一个字母也没看进去。
他静悄悄地走到她的身旁,高大的身躯像道墙似的挡住她张望公车的视线,她又别过脸去,他该知道是女生都会生气吧,生昨天被人诬骂的气。
这时,他居然又说了第三句话,虽然第三句和第二句话的内容是同样的,但就凭这一点也该值得放鞭炮了,想到在山中小屋时,三夭两夜的时间里,役听过他讲半句话,这回从她家门口到公车站短短的几分钟路程,他竟然开金口了,而且开了三次,猴子若是知道,一定会兴奋死了。
然而,她是存心不说话的,让他知道面对一个假哑巴是什么滋味?何况也没必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她青涩善感的心灵里已盛装了侯亚农,没有多余的空间再容别人,最少此时此刻真的没有。
由于她的不言不语,夏霖便也赖着不肯走,挨在她身边站着,这下子子两个人倒像很熟识的男女似的,她担心引来误会,硬是转过身去,刻意和他保持距离,这般计较又显得自己小家子气,真恨,怎么这个人一出现,她竟是怎么摆都不恰当了,一颗心乱糟糟的。
他并不强迫她说出自己的名字,只是悠哉悠哉地伫在她身旁,像在守候着什么。
忽然,有人喊了她一声:“路小筑,你男朋友好帅喔!”是班上的一位同学骑着脚踏车自她眼前掠过。
毁了,她心里直气着,瞥一眼旁边的人,但见他嘴角浮着一抹微笑,是心知肚明的笑。
恨恨地跺着脚,气人啊,给他捡了个便宜。
心里想着,他知道她的姓和名了,总该走人了吧。用眼角的余光瞄一下那具高长的身子,他仍是定定地站在原地,嗯,难不成他在等这班公车?
以前也不是没被爱慕她的男生缠过,但是像他这样淡淡漠漠,又不太在意的倒是头一遭,真不知该如何应对,想直接拒绝他,又怕万一人家反过来说:“我可不是在追求你啊!”别落个自作多情空余“糗”,所以当下也只好以不变应万变。
路小筑一直张望着前方,怎么公车还不来?心神不宁的,字典拿在手上,也只是装装样子,她是最讨厌人家这般假用功德行的,今日自己居然也染了这个恶习,讨厌自己这没出息的样子。
“你很喜欢侯亚农?!”
他突然天外飞来惊人一问,大约站在地方圆三尺内的人都听到了,顿时间,她感觉有几十只眼睛像几十道光芒地投射在她身上,等着答案。
肚子里的火气,再添上了油,燃得更旺,她几乎可以听到那滋滋作响的喷油声,恨不得一股脑儿全往他身上泼去,烫得他屁滚尿流,闪开去,别老在她身边,害她丢人出糗。
“不关你的事!”
她的怒气集中在眼睛,很用力地盯住一个单字“secret”,中文意思是“秘密”,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叫秘密,而他居然当众把她的秘密说出来,这个人是出现来克她的吗?
人群里起了骚动,久候的公车终于来了。她吁了口气,总算可以摆脱他了,决心往公车里边钻去,决计不跟他站在一处。
在椎挤之下,她终于躲到公车最后面的靠窗位子,故意不去观看他在何处,眼睛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心里不断地在放空,将所有不该存在的意念统统放出去,留下清明的心思。
公车缓缓地起动,可能是搭乘的人太多,有点承载不了似的,像老牛拖车,她幽幽地望着窗外,视线随着公车的移动而移动,一幕一幕的景象人眼,直到那个叫夏霖的大男生跳入她的视线范围,两人隔着窗玻璃对峙。
原来他根本不坐公车!
她心里有些怅然若失。
他所做的一切,似乎总在她的算计之外,教人捉摸不到。在她的视线还来不及自夏霖的身上挪开时,他又说了第五句话,虽然隔着车窗听不到他发出的声音,但是很奇怪,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她居然可以读出他的唇形。
那不常启动的双唇,微微牵动着。“路小筑,再见!”这句无声的话,竟也牵动了她的心弦。
他的手闲闲地安放在口袋里,他的脚定定地伫立在方才所站的位置上,他的眼则直直地盯着她看,直到公车将她带走时,他的手离开了口袋,举起来对她挥舞着。
心里不知怎地竟有些若有所失。这样的场面令她想起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娘)里面,那一场女主角天真的小舞娘站在岸边,对着坐在船上的男主角挥手告别,而就读高校外出旅行的男主角只是定定地看着小舞娘,并没有挥手示意,直到船只渐驶渐远,小舞娘的手越挥越用力,那张笑容灿烂的小脸蛋,一句句真心诚挚的“莎哟娜啦”,终于在船只即将消失在小舞娘天真无邪的瞳仁中时,他挥手了,奔到船头上,激动万分地挥舞着感动的疼惜,对小舞娘的疼惜。
但是他不是那个高校男生,她也不是小舞娘啊!
路小筑一直以为他是为昨天的行径来道歉的,但棗有这样向人道歉的吗?
☆ ☆ ☆
那日之后,她好像才在人群中发现夏霖的存在,以前为他,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边,沉默而无声,常常会被忽略,大概只有猴子注意到他吧。后来有几回和猴子去下大的热音社瞎混,都没见着夏霖,因为跟他不熟,所以不好开口问他的去向,倒是猴子总能代她说出心声。
“老哥,夏霖呢?”
侯亚农也耸耸肩。“不知道,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这样的答案当然无法满足猴子,于是就会听到猴子洒泼地责备侯亚农。“老哥,你们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夏霖呢?”
所有的团员全因为一个夏霖的不在场,就要承受莫须有的罪名,当然有人会跳出来抗议。
豆子就开腔了:“夏霖有你关心就够了,哪还需要我们这些哥儿们呢?”
猴子抡了豆子一记粉拳,又掐着他的脖子不放,直到侯亚农开口。
“夏霖的父亲生病了。”
路小筑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想着,那天,夏霖一大早去等她,究竟是何用意?难道只是想知道她的名字?如果真是这样,他大可去问候亚农或是猴子,犯不着凌晨三、四点跑去她家门口守着啊,这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烦人啊!别胡思乱想了,难得的周末假日,她只想让脑子空闲一下,暂时把联考搁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坐在热音社的一隅,忘情地聆听侯亚农低沉暗哑的歌声。
在乐团练习的空档里,大家各自挨坐在角落里,你一句我一语地闲嗑牙,生性好动地鼓手小杰对着长相斯文的Keyboard手Kevin:“喂,你那本《红楼梦》到底看了几遍啦?瞧你一天到晚捧在手上,还有啊,是兄弟才奉劝你的,大男生别老看那种娘娘腔的书,怪恶心的。”
读中文系的Kevin回他一句:“何恶之有!这可是我最喜爱的一本书呢,如果让我当贾宝玉,别说嚅心了,就算会嗯肝嗯肺我都愿意,想想他们过的日子,哇,那才叫生活。”说着闭起眼睛,大概沉醉在荣国府的富裕国度里去了。
说到女人,就君子所见略同了。“说的也是,像我最爱的一本书,就是《鹿鼎记》了,每看一回就幻想一次我是小说里左拥右抱的韦小宝。”小杰恨不得能改名叫小宝啊,那么他便可拥有三妻四妾了。
路小筑对Kevin说:“我也很喜欢《红楼梦》,改天咱们可以聊聊。”
“好啊。好啊!”kevin立即答应,可以跟“纯情美少女”聊天,是他毕生最大的荣幸。
猴子怕Kevin兴奋过头,对于小筑的邀请产生多余的联想,马上浇盆冷水给他。“喂,你死心吧,小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果然是当头棒喝,不过失望的不只Kevin,其他几个口水往肚里流的男生也难过地发出失望的叹息声。“啊棗!!”
只有侯亚农面不改色地看着低头不语的路小筑。“是吗?小女孩长大喽,”嘴角挂着一抹诡谲的笑意。
路小筑窘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抬眼望见侯亚农锐利的注视,眼神又缩躲回去,不敢直视,唉,为何在他面前,自己总好像矮一截呢?难道爱一个人就是如此吗?
其他的人,看他们两人穿梭来回的眼波交流,一切都了然于胸了,只是心里面都替路小筑担心着,像侯亚农这样的男孩,是一只狂野的飞鹰,停不下来的,只怕她迟早会受伤呢。
kevin看出路小筑的尴尬,体贴的他出言为她解围。“小筑,《红楼梦》也是你最喜爱的书吗?”像路小筑这么温柔善感的女孩子不多了,虽然没机会追求她,做朋友也是很理想的。
路小筑如获大赦似地抬眼望着Kevin,红透透的脸颊露出微微一笑,传递她会心的谢意,继而摇摇头地说:“我最喜爱的是川端康成所写的《伊豆的舞娘》。”
Kevin说:“嗯那本小说很适合你。”从头到尾地打量了她一回。“你很像小说中那位天真无邪的女主角。”
她赧然一笑,很讶异别人居然把她和小舞娘联想在一起。
路小筑偷偷看一眼候亚农,她很想知道侯亚农最喜爱的书是哪一本?她了向觉得从一个人爱读什么样的书,便可窥知那人的性情与质感。
“亚农哥,你呢?最喜爱的书是什么?”她鼓起很大的勇气才发问的,眼睛仍然不敢直视心目中的偶像。
侯亚农燃起一枝烟,他抽烟的姿势很酷,还会吐烟圈,一圈一圈的白烟,圈住了她的心。
“不一定,我喜爱的东西,经常在变,每天不同。”
她的心揪了一下。
“人,也一样吗?”虽然猴子一天到晚在她耳边说她老哥是怎样喜新厌旧,女朋友换过一个又一个,她仍不愿相信。
候亚农抬头望着她。“你刚才问的不是书吗?”
“嗯。”如果她喜欢侯亚农那般浪荡不羁的狂野,那么她就得原谅他的处处留情吧!
侯亚农想了一下。“最近看了一本书,叫《诱惑》,女主角身材满不错的。”
惹来那些男生们纷纷的低笑声,连眼神都带点暧昧。
豆子的眼睛马上为之一亮。“早原来书在你那儿,害我等了老半天,该轮到我看了吧。”
路小筑以为是自己孤陋寡闻,大家都抢着看的书,她居然没读过,甚至连书名也没听过。
“可以借我看吗?作者是谁?”她问豆子。
豆子嘿嘿笑了两声,表情有点怪异,似乎难以启齿。“你真的要看?”
她点点头。
这回换小杰说:“后面还有很多人在排队喔!”
“没关系,我等。”既然是候亚农喜爱的书,她一定要看。
侯敏突然跳出来插嘴。“喂,你们别逗小筑了。”
“猴子,我是真的想看。”
“小筑,你不知道吗?他们说的是一本写真集啦!”侯敏有时候真的受不了路小筑的清纯,都怪她们家的家教太好了,没什么机会接触到腐败的文明产物。
路小筑的脸霎时红透半边,烧到耳根子去了,热烘烘的。
男生们笑呵呵,虽然是没什么恶意,却令她艰难堪。
哐唧一声,房门被推开,夏霖没精打采地走了进来,好像一夜没睡似的,身上仍是那一式的白色装扮。白,似乎是他钟情的颜色。
他寻找着什么似的,直到眼光落在她身上,两人四目交会的刹那,她好像看到一丝焦急,仿佛他找了她好久。
她避嫌地闪开目光,垂下眼睑,搓玩着自己的指甲,心里竟然抨抨乱跳,她真怕那震动的声音被猴子听出来。
然而猴子并没如她所想的那么敏感,倒是她听到猴子热络开心的声音。
“夏霖,你一定比他们这些人有气质。”候敏挨过去夏霖身旁,他挑着墙角那张行军床横躺下来闭目养神,她也跟着坐下来。
那些被猴子说成没气质的男生有点不以为然地自鼻子哼出气来。“是吗?夏霖,你敢说你没看过写真集?”
刚进门的夏霖搞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睁开眼来只看到候敏斗大的脸挡在面前,眉头一锁,又闭回去。
“夏霖,你也说说自己最喜爱的书是哪一本吧。”
猴子正追问着他,路小筑屏息以待。候亚农曾说他是乐团里负责创作词曲的,肚子里应该有点墨水吧。大伙都安静下来,等夏霖说话。
房间里流荡着暑末微热的空气,身子浸着稍黏的汗渍,路小筑觉得口有点干,心想等一会儿和猴子去吃碗杏仁露吧。”
夏霖上直没开口说话,好像睡着了,大家等得不耐烦,纷纷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过了一会儿,就把刚才猴子问他的事给忘了。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之后,在众人的谈话声中;他才幽幽转醒,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打个哈欠,揉揉眼,走向候亚农。
口袋拿出一张摺好的纸。
“这是我昨天连夜写的。”
候亚农接过去,看了看上面的词曲,哼了几声,脸上绽放出赞赏的笑容,抬起头来要问什么,夏霖已经走到门边去了,到嘴的话便又吞了回去,这是他和夏霖的相处方式,有才华的人都有点怪脾气,这就是夏霖,一个天生的词曲创作者。
其他几个团员也好奇地挤过去,想看看夏霖最新的作品,尤其是猴子,当然她也很想听听,也许他所创作的歌曲里会泄漏出他深藏的心思。
当大家都凑过去侯亚农身旁,忽略了正要出门的夏霖时,他却在门边上停顿了一下。
“《伊豆的舞娘》川端康成写的。”
门,哐啷一声,关上了。
而路小筑的心扉,却被那句话敲开了。
大家的嘴全吓成O字形,不自主地,大家的眼全看着路小筑。
猴子则大声欢呼。“这是一首情歌耶!夏霖终于写情歌了!”
大家的目光又从路小筑身上移回五线谱的白纸上,纷纷地面露惊诧。“真的吗?”豆子一脸狐疑地说,“‘睡神夏霖’该不会动凡心了吧?!”
很少紧张的侯亚农神色略显不安,静默地注视着路小筑,那眼神透露着监视,看守着原本属于他的东西,以防被人抢走,他似乎察觉到强敌环伺的危机。
而路小筑对于侯亚农的注视毫无所察,她全副的心思早已被夏霖临去前那句活震住了。
那个人,那个叫夏霖的人,竟然和她爱上同一本书……
隔天早上,浓雾弥漫,咫尺外的景象也无法辨识,街上的一切都坠入雾气之中。路小筑的母亲以为是下雨了,叮咛她带把伞,走出家门口,才发现是雾不是雨,收起了伞,朝大门内喊了一声:“妈,没下雨呀,我把伞放在门口,记得来拿进去。”将伞安放在那天早上夏霖伫立的墙角上,她愣了一会儿,好像那个白色的身影还在那儿似的。
走往公车站牌途中,她恍如陷入烟岚缥缈的深山之中,如丝的雾气,兜得人一头一脸都是,连心头也罩上一屋苍茫,看不清眼前,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站在拥挤的车厢内,混沌的情绪,越想加以整理,益形糟乱。一直以来,路小筑的眼里都容不下别的男生,只因候亚农已占据了她温柔单纯得无法承受大多复杂情感的心灵,虽然她也知道侯亚农身旁总是围绕着众多同为大学生的女孩,而自己在他眼中或许只是个尚未长大的黄毛丫头,引不起他丝毫的注意,但她就是无法自己地恋着他,偷愉地藏在心上,不敢让他知道,就让这样私密的单恋喂哺自己不成熟的感情吧。
而夏霖的出现,她无意加以定位,只是郁郁的有点心焦,焦慌着为何这个多愁的大男生竟会让她分了心岔了意,他并非自己钟意的型啊!
想多了也无益,学校已经到了,她夹在人群中被推挤着前进,临下车时,似乎有人塞了什么东西到她手中,回眸一看,夏霖!她怔仲地瞅着他,他也直直地望过来,眼神如诉,她隔着人群解读,但是人潮如江河,翻滚起波浪,一波一波将两人越隔越远,变成遥遥相望,而那样飘忽的眼神;是她没见过的,她无能力解析,想要开口一问,自己的身体已经被簇拥到车下了,两人位置变换过来,这回她在车外,他在车内,不变的是他那双忧郁的眼神。
公车载走了夏霖之后,她定立在原点,恍恍惚惚的,还以为自己是站在岸边的码头,直到听到猴子超大的嗓门在喊她。“小一筑棗?!”她才从《伊豆的舞娘》里回过神来。
“我老哥昨晚很奇怪喔!”
听到与候亚农有关的事,路小筑什么都抛在脑后了,那张手里捏着的纸;也忘了要看,一直搁在口袋里。
“他怎么了?”
猴子每天都会向她报告侯亚农的消息,今日也不例外,只是口气里多了一分诡异。
“啧,很可疑喔,我老哥好像昨晚才发现他的老妹要联考了,突然跑到我房间来问我:‘要不要我传授你联考秘诀,保证你考上下大?’”
路小筑倒不觉得那有什么好怪异的,哥哥帮妹妹补习一下功课,再正常不过了,可惜她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只有羡慕的分。
猴子不以为然。“喂,你还真不了解我那个老哥,他呀,很久没那么有手足之情了,尤其上了大学之后,组了乐团,忙着应付女朋友,压根儿忘了他还有个熬熬待“烤”的高中生妹妹呢!”
“难道你不喜欢你哥哥关心你吗?”她可是羡慕得很,偏偏侯亚农从来就不曾注意到她。
猴子嘴角一抿,眉儿一挑。“可惜他关心的不是他老妹,而是老妹的同学。”眼睛一瞟,睨过去看着路小筑。
她还有点意会不来,瞪大了眼,指指自己。“你哥哥……你是说……我棗”这惊喜大意外了,令人有点错愕。
猴子装得一脸委屈样。“是啊,他嘴里说是要帮我补习功课,开口问的却全是你的事,问你功课怎么样啊?问你想不想进T大呀?整个晚上都在问你的事情,一个字也没帮我补习到,你说可疑不可疑?”
路小筑的心理喜孜孜的,一抹笑隐隐浮现在唇边。侯亚农终于注意到她了吗?在她暗恋了他这么久之后。
“小筑,我把你的事统统告诉我哥了,你不会生气吧?!”猴子有点负荆请罪的味道。
生气?她高兴都来不及,怎会生猴子的气呢?不过,猴于是可以把她家祖宗八代的底细都跟侯亚农一一交代清楚,只是棗
“你没说出‘秘密’吧?!”她坚持不准漏自己喜欢候亚农的事。
“放心啦,你说要让我老哥以为是他先喜欢上你的嘛,对不对?”猴子虽然不苟同这种古早女人的被动行为,但绝对尊重被好同学奉为圣旨的“少女的矜持”。
路小筑虽然知道这样自欺欺人的作法很可笑,但她就是没办法大大方方地主动向人示爱,也许自己只能做个“等爱的女人”吧
猴子表情复杂地对她说:“我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我想我老哥好像对你有兴趣了。”
其实,即使是路小筑自己也不知道该喜该忧?但不管怎样,这样暧昧木明的感情,总算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了,她期待着。
放学后,她和猴子照例要去“杏仁露”摊贩报到,两人边走边说,走出校门时,猴子忽然大叫一声:“老哥,你怎么在这儿?”
她也吓了一跳,果真是侯亚农!
校门口,.正是放学时候,人来人往,周围投射过来好奇的眼光,以及女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多半是冲着侯亚农来的。
大概是习惯了女孩子们爱慕的眼光,侯亚农潇洒自若、毫不在意地站在人群中,气定神闲地说:“没你的事,我是来找小筑的。”
她的脑门霎地轰然一声,这是候亚农第一次来找她。
猴子跟她眨了一下眼,识趣地道过再见,留下空间给他们。
“找我什么事?”两人并肩走离校门口,她看着自己的白皮鞋问道。
“请你看电影。”侯亚农侧过脸来看她,她的脸颊一定又泛红了,因为喜悦。
“嗯。”她的脚踢走一块小砂砾,头仍垂得老低,在候亚农面前,她似乎总是娇羞得不敢直视他。
☆ ☆ ☆
拦了一辆计程车,他们直趋电影街,刚好赶上开场间,在那一个半小时里,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银幕瞧,台上忽暗忽明的影像,也映得台下明明灭灭的,第一次两人挨得如此近,她却不敢稍动,全身紧绷着,深怕一不小心误触了坐在身旁的候亚农。
影片开始没多久,候亚农的手臂很自然地横落在她的椅背上,那结实的臂肌几乎碰触到她颈后的头发,令她全身的毛孔为之一竖;背脊挺直得像旗杆,不敢放松,努力地和他的手臂保持距离。她心里猜想着,坐在他们后面的观众大概要以为两人是一对情侣吧。
片子是侯亚农挑的,那是一部爱情文艺片,男女主角的亲热戏不少,很适合情人们观赏,但必须是热恋中的男女,像她和侯亚农这样青绿的关系,只是徒惹尴尬,激情戏一来,她的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心口更是怦怦乱跳,但呼吸却要抑制得极小声,怕被旁边的人听了。
那只跨放在椅背上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搂住她的右肩,并刻意地将她的身子拢过去,她觉得自己的上半身斜斜地倚靠在候亚农的胸膛上,这样的姿势,令她很不自在。后来电影演了些什么,她都没注意了。
散场时,侯亚农牵住她的手,她因这举动而停住脚步,挡住了小小的通道。
“怎么了?”候亚农回头不解地问她。
牵手,这样小小的一个男女之间的行为,对他而言,也许微不足道,但是她却无法等闲视之,对她而言,每一个男女之间的接触,都必须是两人有一定感情的累积,才会酝酿出感觉来,否则她宁愿不要。
后面的人过不去,频频说着:“借过!”她才不好意思地移动步子。
一走出戏院狭隘的通道,路小筑的手就挣开了,她宁可将刚才的牵手当作是实用多于其他因素。
天色暗了,散场的人潮也渐渐消失在小巷弄的夜色里,独留下她和侯亚农。
她倚在一盏昏黄的街灯下,那街灯照得她晕晕欲醉,这样的约会,于她,是头一遭。
候亚农就立在她面前,又是那一双毫不遮掩的眼眸,略带狂野,就像他在唱歌的时候,那样的不羁。
两人对视良久,没有对话,路小筑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这条幽暗的巷道内,要再出现人影,大概得等下一次散场的时候了。
“我想吻你!”
候亚农抬起她的下巴,她的心霍霍地颤动着,整个人无法思考,两片唇紧抿着,仿佛要它们去执行一件攸关生命的重大任务。
候亚农的另一只手撑住她的后颈,那样微微仰起的角度,是适合接吻的动作,刚才的电影出现过的。不是吗?
他的唇落将下来,贴住她的唇。
她全身僵硬地承受着,这就是吻吗?怎么是这样没滋没味的。
“你的嘴唇要张开的。”侯亚农的声音里透着笑意。
幸好,天黑,遮住了她的脸红。
这一切似乎大快了,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我该回家了。”她猫叫般的声音,脱口而出。
也不等候亚农说些什么,倏地一转身,拔腿狂奔,像要逃离危险地带似的。
她一路冲冲撞撞,有如闭着眼睛奔跑,直到坐迸那班回家的公车里,才发现她的眼睛不禁湿润了。禁不住胡思乱想,觉得自己像不小心踩进了大人的世界,失去了原有的那份纯真,也对不起原来的那个自己。
公车摇摇晃晃地,一路将满脑子自责的她摇得睡着了,才让她得到暂时的救赎。
当她醒来时,公车已到站了。经过方才那深沉的一觉沉淀,她的心神已稍稍获得安释了。
才跨下公车,她就看见夏霖站在站牌旁,脚底下被一圈白色的烟蒂围住,想必在那儿站了很久。
“你来了!”他一只手闲闲地搁在口袋里,一只手仍夹着一根烟,烟烬长而未落,意味着他的姿态未曾移动,直到见了她,开了口,才惊动了那一截烟烬,吓落在地。
她的心才刚从矛盾的情绪中挣脱出来,烦得很。“什么‘你来了’?!我每天都会从这儿经过的,不是因为你的关系!”她的口气有点冲。
但是夏霖的情绪并没有被牵动,即使她对他那般不友善。他捺熄手上的烟,伸个懒腰,站得太久了,有点累,看着路小筑头也不回地走回家去,隔了一段距离之后,他才在几尺外的背后说:“那么改天再请你吃杏仁露吧!”
路小筑听到了也没搭理,心里只是纳闷地低念一串。“谁要跟你去吃杏仁露?”噘起嘴来。“咦?!他怎么知道我爱吃杏仁露?”快到家门口时,才自问自答地说着。“一定是猴子多嘴跟他说的。”
进了家门,看到母亲,撤娇地嚷着:“妈,我好饿喔!”已经十点多了,她还没吃晚饭呢。
一回到家,她就安心了,自己又扮回父母眼中那个洁白无暇的乖女儿。
隔天早上,妈妈照例进来她的房间唤她起床;拿她的制服去洗,一切又走回原来的轨道了。
“小筑啊,谁约了你放学后一起去吃杏仁露?候敏吗?”她母亲手肘上撂着她的制服,手里拿了一张纸在看着。
她还赖在床上。“我们每天都会吃的啊!”
“侯敏的字怎么龙飞凤舞的不像女孩子,”说着又问了女儿一回,“这纸条还要不要?不要的话,妈就扔到垃圾筒了。”
“什么纸条?丢了,丢了!”她嫌妈妈吵的,抓了棉被兜头一盖。
母亲顺手就要把纸条给扔了时,她霍地掀开棉被,脸色大惊地叫着:“纸条在哪儿?”翻身下床,立即冲到垃圾筒旁,朝里找去。
“纸条在哪儿?”她想起来了,那纸条是夏霖昨天早上塞给她的。
母亲挥挥手,那张布满绉摺的纸条被夹在指缝间摇摆。“在这儿呢,我还没丢掉啦!”
她冲过去夺米看,两眼惶惶然地盯着因绉痕而扭曲的字迹。“放学后补请你吃杏仁露,公车站牌见。”
那几个字像炸弹似地炸醒了她的记忆。“难怪昨晚他会现在公车站牌,原来-哎呀!”
她心理不住地内疚起来,想到昨天自己和侯亚农在戏院里看电影时,有个人正在某处苦苦地等着她,巴望着一班一班的公车过去,却始终不见等待的人出现,那一分一秒的守候,化成了满地的烟蒂棗
然而,见面时,他却什么也没说。
是注定要欠他的吗?
才一天的时间,路小筑却觉得自己像经历了一世的起伏。
这样的心情,她不懂,真的不懂。
☆ ☆ ☆
随后的几天里,路小筑假借各种名义央求猴子带她去T大的热音社,就是希望能当面和夏霖说清楚关于纸条的事,偏偏一直不见他的人影,他总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
而自从那天和侯亚农去看电影发生那些令她措手不及的“接触”之后,心理对侯亚农的感觉起了些微变化,也许是自己还太年轻,把爱情想像得太浪漫了,一旦近距离产生接触,反而失去了远观时的美感,这样的落差,使她一时不能适应,所以尽可能地避着候亚农。
然而每回她去热音社,候亚农总以为她是去找他的,有一回还当着大家的面前毫不避讳地约她看电影,结果引来豆子等人一阵哗然。“哦棗恋爱喔!”
她胀红着脸,但不再是因为娇羞而赧红,而是心理急虑,不知该如何加以解释才不会伤人。
Kevin也耍赖地说;“人家也想去看电影耶!”
猴子赏他一拳。“你去当什么电灯泡?”
侯亚农见路小筑有些犹豫,于是便将两人的约会改为团体行动。“大家一起去吧!我请客!”这样她总不好推辞了吧。
“哇!赚到了!”豆子他们可乐了,路小筑心里则意兴阑珊。
大伙儿正要出T大校门时,一个白色的身影飘了进来,她远远就看见了,是夏霖,她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夏霖,一起去看电影,我老哥请客,”猴子回头看看她,笑笑地说:“沾小筑的光。”
她希望夏霖能答应同去,但是夏霖竟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就说:“没兴趣!”转身离去。
猴子当场楞住,她也是。而且心里忍不吃生他的气,这个人真不懂得社交,连应酬话也不会说。
猴子忧心忡忡地说:“夏霖越来越孤僻了。”看着他瘦长的背影,语气有点心疼。
她何尝没有同感,心理有话想跟他说明,却苦无机会,为何在人前,他总是那般低调呢?尤其是和她的往来棗是碍于候亚农吗?这是他根本就没把她当一回事,所以没必要拿出来公开讨论,如果真是如此,她也不须将歉疚放在心上了,反正人家不稀罕。
那些男生们等不及要去赶电影,七嘴八舌地催着。“走啦、走啦!”
“那我们走吧!”候亚农不知何时又拉着她的手了。
她被催促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寻找着,远远地好像有个白色的身影,屹立不动。
有人在注视着她吗?她不敢确定,太远了,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是她太敏感了。
第一次复习考将至,路小筑努力地要把那些课本读到滚瓜烂熟,虽然她的瓜不会滚不够熟,但仍恪尽了一个高三生应尽的义务,唯一的休息时间,就是每天吃完晚饭,利用胃在消化食物的时间,看一下电视新闻,那是爸爸规定的,他说,身为一个知识份子要关心家事、国事和天下事,不能躲在象牙塔里自我膨胀。
事事关心的时间一过,她就得乖乖地坐回书桌前,把高一、高二的书本及参考书全部搬出来,才发现自己虽没有学富五车,但这些堆起来也有几楼高的壮观,摊开一看,哇,每册都还跟新的一样,那一页一页的纸张摸来可真是光滑顺手,然而翻起来虽轻松,读起来却很累人啊!
而她自从经过那次和侯亚农在电影院小巷里的“激情”演出,着实令她旁惶了很多时日,也发现了一件事实,原来爱情并非如她所想像的那般形而上,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身心似乎还没做好准备,所以好久一阵于她都没再去热音杜鬼混。
就这么摒弃所有的玩乐及扰人的尘事,集中火力地挑战功名,直到复习考前一晚,当她念到三更灯火五更天时,电话铃声催命似地响彻屋内。“这么晚了,谁啊?”快速地接起电话,以免吵了父母的睡眠。
“你可以出来一下吗?”是夏霖,那低沉而略显忧郁的声音,在午夜听来,格外幽微而冷清,像个孤独的旅人。
那样的声音,教人无法拒绝。“嗯。”她挂了电话,立即丢下书本,走出去。
“小筑啊,是谁打来的电话?”经过父母房间时,传来妈妈的声音,约莫是听到她的脚步声了。
“是猴子啦!”这样的说话,几乎是不经大脑的就脱口而出,吓了自己一跳。
开了门,只见夏霖瘦削的身影背对着她家的大门,双手插在裤袋里,夜风拂来,将那一身白色衣裤吹得鼓鼓的,胀满了夜风,更显得肢体的清瘦。
路小筑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对他心疼起来,她没有出声喊他,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明白他为何在这个时候想见她?也许等他自己开口说明比较好一点。
大概是感觉到背后有人在看着他;夏霖的肩缩了一下,又好像会冷似的。她不是很确定,总之,他转过身来了,定定地着着她,仿佛自己正以一种看不见的形式传输热力给他。
“那晚,我不是故意要让你在公车站久等的,因为-”路小筑不禁为了多日前的事,开口道歉。
“无所谓。”他云淡风轻地化解了她积郁多日的歉疚。
短暂的对话后,两人又陷入了阵沉默。
性格这样冷的人,她不曾接触过,更不知该如何炒热他,便也学他将两只手放进口袋里,装悠哉。
两个人定在那儿,跟街灯比直挺,大概有点傻气吧。
“陪我走一走。”他的声音很笃定,完全早就猜出她不会加以拒绝。
走过公车站牌时,她才又开口。“我隔天才发现你的纸条。”语气仍带点心虚与歉意。
“能这样看着夜空,和星星对话,真是幸福。”他竟说着不相干的话,她一时有点生气,以为他不接受自己的道歉。
恨恨地往回定了几步,又停下脚来,不平地转身一望,那个人毫不察觉她的离去,仍是专心地仰头望天。
气的人只有她,夏霖根本一派情闲,啥事都不放在心上,洱气下去就显得自己小鼻子小眼睛了。
于是又兜回去夏霖身旁,也跟着抬起头来,欣赏夜空,星罗棋布,缤纷多彩,煞为热闹。
想着,每天庸庸碌碌地忙着考试、忙着上学,马不停蹄地转着,似乎很久很久没有停下来,好好看一看头顶上的天空了,如果不是他的提醒,今晚她也不会有如此难得的闲情雅兴。
欣赏过幸福的夜空后,两人继续走在深夜里静寂的街道上,绕过这个城市里著名的绿色大道,可惜因为夜色,看不见那一片活泼的绿意盎然。
“写一首歌给你吧!”
在静默很久之后,他突然来那么一句,教她不知如何接招。
从小到大,她收过各式各样的礼物,可以吃的,可以玩的,可以用的,但从没有人说要写一首歌送给她,那么贵重,却被他说得如此平常。
“真的吗?”她眨着讶异而惊喜的眼睛看着夏霖。
他迳自往前走去,好像没听见她的问话,有时她真无法容忍他这样的轻忽态度,她的心情指数从沸点陡降到冰点。
陪他穿过昔日繁华的老旧社区时,他黯然地驻足许久,好像来看一位老朋友,却发现老友已不在了,那样的失望和落寞。
就此,一路上,他再无言无语了。
那一夜,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走啊走啊,从小巷走到大街,从西区走到东区。从午夜走到黎明,两人就这么闲走了一整夜。
在蒙蒙亮的晨雾之中,两人又回到出发时所站的位置,夏霖站在她家门口,手依旧安放在裤袋里,一样的眼神,清明地望着她。
“谢谢你,陪我走了一夜。”
他这时的声音听来有点累,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她这觉得喉头有点紧,好像着凉了。
她回到房间,躲进被窝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高三第一次的复习考,她缺席了,烧到四十度,整个人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一夜,爸妈还以为她是因为熬夜的关系才病倒的。
在昏睡中,她梦见和夏霖两个人仍在走着,前面是一条走不完的路。
病好了之后,她才想起来那夜竟忘了问夏霖来找她做什么?只是那样性格的人大概也不会说吧。
她不是喜欢他,也不是不喜欢他。
☆ ☆ ☆
复习考完恰逢周末下午,猴子来家里探望她,捎来老师和同学们的关心。
“小筑,侯敏来看你了!”妈在客厅里喊着。
她虽然已经退烧了,但仍觉得浑身没力,只想懒懒地躺在床上,神游于太虚之间,不想起来,直到听见客厅里妈在问猴子。”候敏啊,你前天晚上那么晚了还打电话找小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吓得连忙从被窝里跳起来,在猴子还没揭穿她的谎言之前,冲到客厅去把猴子拉进她的房间,当场惹得猴子莫名其妙。
“钦,小筑,我前晚有打电话给你吗?”两人经常在电话里聊天,所以一时也记不太清楚了。
“我忘了。”她就顺势一推。
候敏是个不喜欢用脑的人,耸耸肩。
“我也忘了,”反正她们哪天不通电话呢,又不是什么重大的事,忘了也无所谓。
经过这么一阵紧张,路小筑的精神倒是提振不少,脑子也开始运转了,第一个闪进脑海的人,居然是昨天凌晨跟她走遍整个城市的夏霖,摇了摇头,却甩不掉那个白色而忧郁的身影。
猴子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反转过来跨坐着,大剌剌的。“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去PUB玩一下呢?”
因为发烧生病没能参加第一次的复习考试,已经够自责了,哪还能去pub逍遥呢?
“不想。”路小筑拿出书本来,自我安慰一下。
猴子不死心地继续引诱她。“那家pub有乐团喔!”
她还是很坚定地摇头晃脑,不受引诱。
“算了,既然你不想去听热音社的第一次处女秀,我自己去喽。”说着起身要走。
“等一下!”她拉住猴子的手。
猴子胸有成竹他说:“嘿嘿,我就知道你想去看我老哥!”
她随手抓了一件外衣披在身上。“快走啊!”
“哇,这么急着看我老哥啊!看来你是真的爱上他喽!!”猴子嘲谵地说着。
她未置可否地拉着猴子走出家门,外表气定神闲,内心却波涛汹涌。
其实,猴子猜错了,她想看的人不是侯亚农,而是夏霖。
她不是爱他,也不是不爱他。
☆ ☆ ☆
那问pub位于T大的附近,以前逛街时常经过,却从没进去过,这回却专程而来。
周末的午后,外头阳光艳艳,pub里面阴暗幽微,适合夜行动物在白天出现的好场所。台上一位女歌手,拿把吉他自弹自唱,神情愉悦,音乐果真是娱人又娱己,唉,如果她也能那样弹弹唱唱该多好。
在黑漆漆的空间里,唯有靠角落里的昏黄灯光,发出微弱的光线,引导她的视野。黑白两色既是对比,那么他如果也在这里的话,应该不难找到。
她有意无意地搜寻着,很隐晦地抬起眼角余光扫描着,不把想见他的心绪表现得大过热切,万一不巧被他撞见,自己就输了。
“你别找了,”猴子又来逗她。“我老哥他们在那边呢!”指向吧台的位置。
她的眼睛像一束聚光灯般投射过去,没错,乐团的人都在那儿,侯亚农、豆子、Kevin、小丘等或坐或站地倚在吧台边,但是独缺夏霖,她的眼神黯淡下来,这么重要的时刻,他怎会没出现呢?也许他只是刚好离开一下而已,比如去洗手间之类的。她也心里揣测着。
“老哥,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上台表演?”这是热音社的乐团首次登台做业余的演唱,候亚农等人很平常地将它当做是全国比赛的练习而已,但猴子倒是紧张得好像她也要上台似的。
侯亚农先对她微笑致意,他大概也以为自己是来看他的,“下一场。”回答过猴子后,站起身来空出位置,将她拉过去坐着,而他就挨在她的身旁,手也搭在她的肩上,那模样看上去应该称得上“状似亲密”吧。
然而,这般亲密的接近,却令她浑身不自在,有意无意地借机闪躲侯亚农的“关照”,她并不是讨厌侯业农,只是不想让夏霖回来时刚好看见。
台上的女歌手唱得如痴如醉,台下的人,有的专心聆听,有的忙着聊天,有的在发呆,像她。等了一会儿,夏霖仍然没有回来,她开始不安地张望着。
“在找什么?”细心的侯亚农注意到了。
收回急切的眼神,敛着下巴,装成没事人。“没有啊!”
“在找夏霖吗?”候亚农一提到夏霖,她像被看穿心事般,窘得不知如何回答,一时之间没有注意到其他的人原本兴奋高亢的情绪忽然都低沉下来。
从一进pub嘴巴就没停过的猴子,这时才住了嘴,瞄一下周围的人,才想起什么似的。“对啊,夏霖呢?怎么没看到他?”
大家都选择沉默,没有人愿意回答,好像夏霖是个陌生人。
敏感的她,已闻到空气中飘浮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氛,惶惑不安的眼神凝视着侯亚农要答案。
一口威士忌下喉,如烈火般的酒液烧烫着全身,候亚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直直地盯着她看,仿佛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夏霖的父亲前晚去世了。”
站在她旁边的猴子惊喊一声。“啊!怎么会这样?”
她则在心里嗟叹,这是她第二次听到夏霖的父亲,记得不久前在热音杜时,才听他们说,他父亲生病而已,怎么这么快就……是什么疾病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终结一个人的生命呢?
向来话不多的小丘想起了一件事。“有一回,夏霖的皮夹子掉了,几天后被送回来,皮夹里的钱都不见了,只剩下身分证和一张女人的相片,他居然说:‘幸好,相片还在’,当时,我就问他,相片里的女人是谁?”
“是谁?”猴子很紧张地追问。
她心里想着,比金钱还重要的女人,大概是他的女朋友吧!
小丘没有八卦的语气反而多了分辛酸。“相片里的女人是夏霖的母亲,他母亲在生下夏霖不久后,便伤心欲绝地离开他父亲了,从此音讯杳然,当时我以为他的父母感情不睦,但是夏霖却语带自实他说:‘我母亲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我这个儿子。’我再问他为什么?他却不愿再说了,”小丘叹息着。“我永远记得那天夏霖脸上的忧伤。”
“现在连唯一的亲人也走了,他一定很难过棗”猴子说着说着眼泪险险要流下来。
是啊!夏霖一定很难过。路小筑的心情也陷入感同身受的哀戚之中。
小丘幽幽他说:“夏霖就是这样,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说,全闷在心里苦自己,前天晚上还失踪了一整夜,不知道跑去哪儿?”
小丘的声音由远而近地飘进她的耳窝里,他好像说到夏霖“前晚失踪了一整夜”的话,前晚?!
kevin反问小丘:“在你最难过的时候,会怎样?”
小丘毫不思索地回答:“当然是去找最能安慰自己的人。”
“我想,前晚夏霖大概也是去找最能安慰他的人吧!”候亚农拍拍猴子颤抖的肩膀。“别哭了!”
她的瞳孔忽然散开来,找不到焦点。她的心,霎时间怦怦作响,如雷击般,一股痛,爆炸开来!
前晚,他来找她,两人走遍了整个城市,他却什么也没跟她说棗他存心不让她知道,不让她安慰他的恸。
那个自娱娱人的女歌手终于下来了,路小筑浅薄的眼眶承受不住泪水的重量,一眨眼,脸就湿了。
不知道侯亚农他们什么时候上台了,低哑的嗓音哀哀唱着夏霖所写的那首情歌,此刻听来格外催泪。泪水在温醇的旋律中尽情溃堤,她不是同情他,也不是不同情他。
夏霖的父亲公祭那天,是她第一次看见夏霖穿着白色以外的衣服,那一身的黑衣黑裤,显得触目而惊心,那样的黑,恍如暗无天日的宇宙,找不到黎明的出路。
来参加公祭的人不多,稀稀落落的,很冷清,而答礼的家属只有他一人,孤单的身影,落寞的神情,比平日更形忧郁,此时的她,忽然很想走过去挽着夏霖的手,陪着他向前来拈香的人们答札,她不想让夏霖觉得自己是孤独无依的存在着,然而自己终究是个外人,即使在他人生最难承受的的那一夜里跑来找她,她仍觉得无法走进夏霖的内心世界,只能站在门外心疼他。
隔天下放学,她骗母亲要去图书馆有书,实则迫不及待地跑到夏霖家里。
“怎么来了?”守灵期间所蓄长的头发和胡子,使他看起来更颓废,连声音也沙沙的,失了魂魄一样。
她没回答,明明心里焦急着想来看他,却硬是不愿说出口。见他一身穿戴好像要出门。“你要去哪儿?”以前自己总是大里大气不管横坚地和他说话,现在却小心翼翼的对待,又怕会碍着他的生活步调,唉,好个矛盾的心态。
“去找你。”他说得那么云淡风轻,好像那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明知她喜欢的人是侯亚农。
他是那么在意她的吗?眼眶开始积水了,以前为何没注意到夏霖对自己情深呢?她开始责怪起自己的粗心。
不用找了,她已经来了,只是棗“找我做什么?”她只跟他一起走过城市的街道,其他没别的了,没想到两人的关系竟是这般浅薄得可怜,即使要谈情说爱都不知从何处着手。
“你想做什么?我都奉陪。”陌生似乎只存在她的心里,他并不做如是想。
环顾他所居住的家,一个人住一间屋子,少了点人气,苍自得很。
“去看电影吧!”她提议着,至少电影院里人多气旺,他该去沾点人气的。
电影看了一半,耳畔传来一阵阵规律且微弱的呼吸声,斜过脸去看身旁的人,夏霖竟不知何时睡着了。
望着那么高长的身体蜷缩在一张狭小的椅子里,局促的手脚就算没处摆放,也未越过雷池一步来侵犯她的领地,宁愿委屈地将自己塞在小空间里,也不吵她看电影的兴致。他真的纯粹是陪她来看电影的,自己却不看,既然这样何必来呢?她心里顿时胀满一股气,冲出座位,由黑暗不见五指的电影院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
窄廊上,昏黄的灯光一照,泪被逼出来,想到自己将他丢在黑暗且陌生的人群之中,是他最怕的孤单啊。
泪擦干,再走回去,坐下来没多久,他醒来了,问她:“去哪儿?”
“上洗手间。”
“嗯。”他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没看见她哭红的眼。
电影散场时已无公车可坐了,夏霖便从戏院一路陪她散步回家,在星光下聊着方才的电影情节,高谈阔论的人大多是她,夏霖总是在一旁凝神聆听。深夜的城市,无车无人,整条街道都是他们的。送她回到了家门时,夏霖才自己走回去,每次看见他离去的背影,就会有股想掉眼泪的难过,好像他会就此远去。
后来,他便常常约她一起去看最后一场的电影,问他为什么?他说:“那样的感觉很接近爱情。”她听了眼睛一酸,尽管他从没说过爱她。
那次之后,两人开始要好起来,整个寒假都腻在一起,把联考和侯亚农都抛到九霄云外。
男生很少像他那么细心的,很多事情他没去做,让人以为是他忘记了,然而绝不是。
期末考的最后一天,夏霖意外地出现在学校门口。“你怎么在这儿?”她一愣,闪烁的眼神遮不住兴奋,怕周遭同学的眼光,更担心被猴子看见了。
夏霖没回答,挽着她的手就走,那样的自然,好像她的手天生就该长在他的臂弯里。
“喂,你要带我去哪儿?”
夏霖回头看着她,露出难得的笑容,充满孩童般的稚气。
拐过一条巷弄,远远地看见了卖杏仁露的怕怕,她才明了。
“说过,要补偿你的。”他的手闲闲地搁在口袋里,高人一等的身材,站在她的眼前,面对着西沉的夕阳,照得他一脸的金黄,那是她见过最健康耀眼的颜色。
“为什么要请我吃杏仁露?”她明知故问,记得很久以前,在他们还不熟之前吧,他就说过要补请她吃的,只是当时没问他原因。
“纪念我们的相遇。”他从伯伯的手里接过一碗晶莹剔透的杏仁露,端给她,静静地看她吃着,很满足的神情,好像滑嫩顺口的杏仁露也滑过他的肠胃似的。
是啊,那天不就是为了要去买杏仁露才在街角撞见夏霖的?!想想两人竟是因为一碗杏仁露而相识,不觉莞尔,吃来更有味。
“好不好吃?”夏霖的手垂放在她的头上,摩掌着她的头发。
“嗯。”除了好吃之外,还有幸福的感觉在其中。
☆ ☆ ☆
下学期开学后,课业更紧了,但她仍会利用自习的时间跑去夏霖家里,有时帮他洗洗脏衣服,有时会在厕房里像个家庭主妇一样忙着煮一顿简单的饭菜,通常也只是泡面加两颗蛋,用小小的幸福喂饱两个胃了。
饭后,她又躲回厨房去洗碗筷,边洗边跟他聊着学校里发生的事情,抱怨着没完没了的大小考试。说得口沫横飞也不见他有何回应,等碗筷洗完了,回到客厅里来,见他竟缩躺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她愣愣地看着,用很大的力气将泪吞回。良久,才蹲近沙发旁,望着那张安详的睡容,恍如已沉睡了几世纪,那般死寂的容颜责无端惹她心颤起来,神经过敏地伸手去触探他的鼻息,是否还有呼吸?感受到他微弱的气息后才安心,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件外套帮他盖上,再端详一会儿才离去,就让他安静地睡一觉吧。
有一回看他头发长得不像话,根本是个野人,促着他去剪掉,清爽一些,他却是不肯,说是除了她之外绝不让别的女人碰他一根寒毛,多令人窝心的借口啊!然而一回头,、他却又抱颗篮球睡去了,有时连吃个饭也会睡着,他啊,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懒。但是,看着那样的横生乱发和布满下巴的胡髭一如他守孝期间的模样,令她感到不祥,于是在她不厌其烦地和他“卢”了老半天之后,他终于首肯了。
“不如你帮我剪吧!”
哈,他的勇气真该得到一座诺贝尔奖!
“不行,我只会帮‘芭比娃娃’剪头发。”
他很坚持。“那你就把我当做你的芭比娃娃吧!”说着还用他的下巴来磨人,那扎扎的胡髭,搔得人发痒。
“你确定?”拿着剪刀的手开始晃抖起来。
他调皮地凑上前来,热情地拥吻她,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我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那笃定的神态,好像他们讨论的是终身大事,不是剪头发这等卑微小事。
这是他难得一见的幽默和轻松,却也透着对她的深情。
细心地剪着他的发,心里泛起一股幸福,两人恍如一对寻常夫妻,体验着沈三白和芸娘的画眉生活乐趣。
剪着剪着,她竟剪出兴致来了。“以后,我还要帮你剪指甲、刮胡子,掏耳朵……”她滔滔不绝地细数好多好多的生活小事,她都愿意代劳,而且甘之如饴。
夏霖安安静静地坐着让她剪发,闭目养神似的,没多说什么,她几乎以为他又睡着了。
☆ ☆ ☆
她和夏霖之间,那份清纯简单得有如清教徒式的爱情,在一次父亲接获她的成绩单后,被迫暂停,因为她的功课一落千丈。
“要谈恋爱,上了大学再谈不迟!”父亲严厉地警告她。
她委屈地哭了起来,不是因为责骂,而是难过少了她的夏霖,将有多落寞。
那天,上完最后一堂的辅导课后,她匆忙坐上计程车赶去夏霖的住处,连公车都没时间去等待了。
“司机先生请你开快点。”她好像在跟时间赛跑。
快入夏了,太阳沉得晚些,她赶在日头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刻里抵达夏霖的住处。
屋里还没开灯,稍微黯淡,四面墙像被一幅泼墨里溅出来的墨汁渲染到了,浅淡不一的黑,极富诗意。
寻了老半天不见夏霖的人影,却闻人声,是音乐电台主持人发出的声音。那是她建议他听的,她嫌家里太安静了,要他扭开收音机,听点人声,好像有人陪着一般,不那么孤独。他照做了,连电台都是她帮他选的,自此没再变过。
走进厨房时,才见他正忙着煮泡面,而且煮两碗,显然一碗是给她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先吻他一口,已经七十二小时没见面了。
他帮她将面端到桌上才坐定,瞅着她看。“就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所以我每餐都会煮两人份的,这样不论你什么时候来了,都能和我同享。”
她并不饿的,她是天上的仙子,不是靠食物成长,而是要用爱来滋养。
她将一颗热腾腾的心贴近他的胸膛,像个爱撤娇的小女儿把自己的身子坐进父亲宽大的怀抱里去,倾听他的心跳,诉说着对她的柔情。
任凭屋外的黑暗入侵进来,谁也不愿起身去开灯,她静静地倚偎在夏霖的怀里,那儿是她的伊甸园。
“快吃吧,面就凉了!”
夏霖的手长长的,环抱住她,让她想起了阿里山的夫妻树。
抬起头来,夏霖也正好低下头来看着她,那么近的距离,有时却又感觉两人离得好远。
“联考快到了,最近我恐怕不能常来看你。”随着联考的逼近,两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每回到夏霖的住处也总是来去匆匆,而他为了等待她不定期地出现,把握每一分每一秒的相聚,连学校也少去了,几乎足不出户,专心在家里等她。
他老爱摸她的发,像个老爷爷疼小孙女似的。“没关系。”
她忙着补充说明:“等我考上了大学,就可以心无旁鹜地常陪你了。”就是说他们的爱情需要一点耐性和时间的等待。
他还是那句话。“没关系。”
有时,她会顶生气他那么不意的态度,好像见不见她的面都无所谓似的。
两人一边吃着已经凉掉了的泡面,一边听着电台主持人回答听众的来信,那些来信大都是谁谁谁要点歌给谁谁谁,而那往往都是情侣间的互诉衷曲。
她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不是说要为我写一首歌的?!”
“有吗?”他偏过头去瞅着她,还带着满脸的疑惑。
这个人怎么这样子?自己说过的话又不认帐了。
“就是你父亲棗”想起了他们一同走过大半个城市的那一晚,也是他失去至亲的那一晚,“你父亲去世那一晚啊!”她想提醒他,又怕连失怙之恼也一井被提醒了。
他轻哦一声,像懂了,也像在敷衍她。
他的脸上没有太慎重的表情,也没再多说什么,分明是在敷衍她嘛!
“那一晚你走着走着,就突然说‘为你写首歌吧’,记不记得?!”
他的神情起了变化,变得肃穆些,“当然记得。”地点起一根烟,夹在指间,燃了一大半后,才吸了一口。
啁,他总算想起来了。她收拾着碗筷,等待他的下一句。
“那首歌已经写好了。”
“真的?!在哪儿?”她迫不及待想看,那首歌是情歌吧,歌里是否有对她的爱呢?
“我把它烧了,”他说得那么平和,好像那是那首歌唯一的命运。
“为什么?”有时候她真的不懂他的行事作风。
他又吸口烟。“我用那首歌陪伴我父亲。”
路小筑的脑袋轰地一声散开来,零零落落的情绪捡拾。
原来那晚他说“为你写首歌吧”,那个“你”指的是他的父亲!那个他在人世问唯一的至亲,是她无法取代的,的确值得为他写首歌,而自己认识夏霖才多久的光景,还不够格呢。
她的心里有一番苦楚,不被人接纳的失落感。
“那你什么时候为我写一首歌?”有点负气地质问。
他没回答,手指间的烟几乎要烧到他的手了。
她真的还不够格吗?不值得他为她谱曲撰词?
既然如此,她就该知难而退了,别再强人所难。
“当我没说过吧!”她自找台阶下,觉得两人之间有一条大鸿沟跨不过去、对爱情她要学习不去要求大多,才不会有大多的感伤。
这些日子来,她逐渐习惯夏霖的风格了,他总是在紧要开头表现得不痛不痒,也从不给任何的承诺,所以她一直就想弄清楚一件事。
“夏霖,你爱我吗?这是只是怕寂寞?”她不想只是一个影子爱人。
他又选择沉默了,不回答就是他的回答,他总是这样对她,在她最热的时候,他却像在北极一般寒冷。
爱人这么难吗?还是自己太年轻了,不懂爱情?
其实,她还真怕听了他的答案。
日子一天天流逝着,那一次的“冷战”,无形中像引爆了什么,之后,他们开始做些疯狂的事,唯恐来不及似的。
他去买了一辆中古机车,每天到学校接她放学,她坐在车后,紧紧地抱着夏霖越来越清瘦的腰,手一碰都是骨头,她的心更疼了。
机车没命地飞驰着,像要带领两人奔向天涯海角。她的脸颊贴靠着他的背脊,晚风掠过,凉飕飕的,是咸咸的泪水。她不知他要载她去哪儿?去哪儿都好,只要那地方有他。
终于考完了大学联考。
等待放榜的日子好难捱啊,想到三年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重担,一下子全部被释放了,还挺不习惯的,而且不知是好还是坏?心里的彷徨更使得人的情绪没半点滋味,幸好有夏霖陪着她,度过这一段漫长的等待。
那一阵子,她几乎每天往夏霖家里跑,两人天天腻在一起也不嫌烦的。她最喜欢赖在夏霖的怀里,睡午觉或是随意地谈天说地,巴拉巴拉地聊着平时的家常琐事,像新婚的小俩口。
躺在他的胸膛里,擘画着未来的蓝图,叨叨絮絮地诉说着两人的未来要如何共度,讲了半天,夏霖都没答腔,大概又睡着了,她也习惯用声音帮他催眠,不会像刚开始那样介意了。
看着他的睡容,极不安稳,时而眉头深锁,时而眼皮跳动,像受了惊吓的婴儿,无法熟眠。
究竟是什么样的恐惧盘结在他的内心深处,让他睡不成眠呢?心疼地抚慰着他的额。“夏霖,别怕,我在这儿陪着你,安心睡吧!”
想起有一回,他父亲去世没多久,那时两人还不甚熟捻,怀着一颗不知是爱抑是同情的心去探视他,那具原就清瘦的身躯经历父丧之后,只剩皮包骨了。原是要去安慰他的,见了却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喉头有股气哽住,并开了口就成泣。夏霖蜷窝在沙发上,空荡荡的屋子里就她一个人,一脸的睡意却成不了眠,挣扎在睡与醒之间,很是痛苦的模样。以为是自己扰了他的眠,便难过地借口要离去,他却拉住她,不自觉地露出盼求的眼神。“你可不可以等我睡着后再走?!”她的眼泪几要被逼出,咬住牙关硬吞回去,无法言语,只能轻轻而应。“嗯。”现在她好像又看到当时那张不安的睡容,不知又发生什么事教他恐惧而不敢独处?
屋里沉寂得恍如天上人间,无争无吵,只有她和夏霖的呼吸声,交错呼应,有时见他睡得太熟了,恍如死去,她无由地害怕起来,总要去探一下他的鼻息确定仍在呼吸,她才安心。
“下周六,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被夏霖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不是睡着了吗?
算算下周六刚好是放榜的日子,如果没考上就来找他大哭一场,寻求安慰。
“当然可以,”他会特别提这大,显然那是个特别的日子吧,她看看他,不必开口问,他就已明白了,两人的默契就是这样心有灵犀。
“我想提前和你庆祝生日。”
“好啊!”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夏霖生命里的生日,以后还有无数次呢,她要记住夏霖的生日才行。“可是……哪有人提前庆祝生日的?”她一再坚持要在真正生日当人才买蛋糕,否则不吉利。
“我怕会来不及。”夏霖的表情很阴郁,教她不得不让步。
“好吧,这次就依你的,以后的生日可不行了哦!”
路小筑心里还是挂念着放榜的事,很快就忘了夏霖脸上那一抹不寻常的阴郁,一边举高手去摸他下巴的胡渣渣,一边继续说着。“如果能考上和你同一所大学,能就每天看到你。若你每天看到我会不会看得好烦呢?”
他十分专注地看着她,一眉一眼仔细地瞧着,轻柔的手指亦随之描绘着她的五官,像在呵护着最心爱的宝贝。
“那你呢?每天看我会不会烦?”他的声音有点无力,气若游丝,她不喜欢这样病态的他,很不健康,教人担心,等她上了大学,一定要大大拉着他去运动或是晒晒太阳也好。
她心疼地抚着那消瘦凹陷的脸颊,嘴里故意逗闹着说:“会啊,会觉得好无聊的,谁教你那么难玩,”两片小嘴唇嘟得高高的,煞为委屈惹人怜爱的模样,想瞧瞧夏霖会不会紧张。
老半天的,夏霖却一直没出声,后来才迸出句。“那我就放心了。”
她听得焦急万分,一抬眼,看到一双黑海般不见底的眸子,漾着水气,她几首以为夏霖在哭。
“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她焦虑地窜起来抱住他,紧紧地抱住,怕他跑了似的。
夏霖没再多说,伸出手来拨开挡住她脸庞的发丝,一双眼紧紧地凝视着她。“我想吻你。”那一吻极强烈,具毁灭性的,天崩地裂,好像一切就要在下一秒钟幻绝了,几乎令人窒息。
她惴惴难安,觉得他心里有事,却不愿说予她知道。
一阵狂乱拥吻之后,他才不舍地放开她。
“怎么了?”问了也是白问,但是不问,她的心里又很不安。
他突然打开电视机,像个没专人似地盯着萤光幕,她则紧看着他不放。
良久,他才又吐出一句话。“我知道你会坚强的。”点支烟,又说出一句更荒谬的话。“难过的时候去找候亚农。”
她眯起眼睛,完全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有时候,她也会跟夏霖赌气,像现在这样,就很令她抓狂。
那一天,有点不欢而散,她失魂落魄地游荡在街头,在爸妈焦急着找不到女儿正要去警察局报案时,她才回到家,脚走得发麻,但不痛,痛的是心。
狠下心来,几天不去看他,折磨对方也折磨自己。
整天守在电话旁等他打电话过来,一天、两天、眼看一个星期就要过去了,他比她还狠。
终于到了星期六那天,联考放榜了,她幸运地吊车尾考上T大中文系,父亲一直说是奇迹,母亲则说是祖上积德,她却认为是爱情的力量。
她一高兴起来就把赌气的事抛到老远,急着赶去跟他报喜讯。
想到以后可以天天和夏霖一起上下学,可以无忧无虑地谈着属于他们年少轻狂的恋爱,她的心里就有种幸福到快要溢出来的感觉,其中还透着点淡淡的不安。自从认识夏霖以后,有时候,或许大幸福了,反而会萌生一股没来由的不安。
她临出门前被爸妈叫住,提议今晚去吃大餐,庆祝她的金榜题名。
去不成他那儿,先打个电后让他也高兴一下吧,想到以后长长久久的未来,也不急在一时嘛!
正要去拿电话,电话就响了。一定是夏霖打来的,她火速接起来。
“喂,夏棗”对方也喂了一句,是女声。
路小筑有点泄气地颓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
是班上的同学打来的,通知她明天导师到家里庆祝,既然老师都开口邀请了,她怎能不去,反正先去老师那儿,之后再去看夏霖也不迟。“好啦!”她噘着嘴,颓气地将电话放下。
爸说:“早点去,那家餐厅生意好得很,咱们又没事先订位,晚了可就没位子了,到时别说老爸请客没诚意喔。”
是啊,父亲难得请吃饭,瞧妈妈开心的模样,还盛装打扮了呢,她怎么忍心扫兴。
“好,走吧!”回来再打电话给夏霖了。
走出大门时,客厅发出连串的声音。铃一铃一一是电话铃声响了。
这次一定是夏霖,她本想回头去接,被妈喝住了。“没关系,我开了答录机。”拉着她的手上了父亲的车,她这回头望着客厅,心里一阵麻乱,胸口紧得喘不过气来,像有什么事会发生似的,惶然不安。
☆ ☆ ☆
隔天早上她睡晚了,来不及联络夏霖,便又赶着去赴老师的邀约,当她从导师家里出来时,她已经有点醉意了,微醺的感觉,真想当街跳舞。该去看夏霖了,她想醉倒在他的怀里。
忽然有人拉着她的手。“喂,小筑,一起去热音社吧,我老哥和豆子他们等着帮咱们庆祝呢。”是猴子,和她一样也捞了个边,考上T大考古学系。
“不行,我还有事。”到现在无论是猴子还是热音社的人,全不知她和夏霖的事呢。
猴子还在跟她“卢”,执意地不肯轻易放人。“我哥说咱们两个新鲜人要先去拜一下码头,否则不准加入热音社,这可兹事体大呀!”硬是要拉着她一块走。
拗不过只好走一趟T大热音社,也好,把旁杂人物应付完了,留待最后的也是最精彩的她给夏霖。想到这儿,突然好思念夏霖的怀抱,她的脸不觉酡红了。
“哇,你的脸好红啊!”
糟糕,被猴子发现了她的心思。
“不会喝酒就别跟人家干杯嘛。”猴子数落她刚才和班导师干杯的豪迈,俨然是一派酒国英雌,原来是硬撑的。
她咋舌,嘴角泛起醺然的笑容,是啊,她是不会喝酒,但此时值得举杯大醉,不是吗?
仰起头,对着天空呼出一口酒气,想起有一个夜晚,夏霖和她站在大街上,望尽宇宙穹苍的星月,天啊,这一刻,好想夏霖啊!
到热音社走一趟之后,很快就可以见到夏霖了。她在心里甜蜜地安慰着。
想必侯亚农他们那一票人一定准备好“三牲五札”等着为她和猴子庆祝吧,那些男生就是爱闹爱吃,难得有这么个好借口又吃又喝,决计不会放过她们的,心里先有个底,待会儿才不会被灌醉。
猴子又蹦又跳地来到音社门前。“咱们来吓他们一下。”回头跟她眨了眼。便霍地打开门,装了个一点也不恐怖的七月半鬼脸。“哇啊!!”不知想吓谁,她觉得好笑。
“哇,你们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真不给面子,”猴子泄气地关上门,不忘数落侯亚农他们的不配合。
以前她总是不敢正眼看侯亚农,现在已经不会了,自从和夏霖亲近之后,她似乎长大了,不再像个小女生那样,害害羞羞的,从头到脚都在别扭,连自己看了都讨厌,何况是侯亚农,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呢?咦?那么夏霖又为什么会选择她呢?
她现在可以很自然地正视着侯亚农,然而候亚农一碰上她的注视,反而转开脸去,她心里觉得有点怪,这样的反应不像是侯亚农的作风。
“喂,怎么没有准备好酒好菜?你们热音社的人也太小器了吧!”猴子可能是刚才在班导家光顾着喝酒,现在肚子饿了,急着找东西吃.
这些人极为调皮,一定义在跟她们玩什么把戏,瞧他们一个个脸色泛青,神情哀沉,故意摆个谱来唬唬新鲜人的吧。她可不会上当。
“老哥,没有好酒好菜怎么帮我和小筑庆祝呢?”猴子真是饿疯了,三句不离食物。
路小筑有所提防地看看天花板,如果没猜错的话,食物可能会从天而降,而且刚好砸到她和猴子身上,洒得一头一脸,然后,他们个个会笑张着嘴,嘲弄两个狼狈不堪的新鲜人。
侯业农一脸严肃他说:“今大不适合庆祝。”
哇,装得真像,她由衷佩服侯亚农的好演技。
“你-你们不不知道吗?”
呵,连豆子也来凑热闹了,他的一双手快速地刷过脸庞,她好像看到豆子眼角挂着一滴泪珠。嘻,一定是她看走眼了,豆子怎么可能会哭呢?那张看起来十分滑稽好笑的五官,只适合笑。
猴子抱着空荡荡的肚子,有点没耐性了。
“不知道什么呀?”忙着吞进一大口泛滥的口水。“你们别玩了啦,我肚子真的饿棗”猴子拉长了音,强调她有多饿。
“——扁了”,“棗死了”
侯亚农说了一句话,夹杂在猴子那一声“饿”的尾音中,所以听的不是很清楚,好像说谁死了来着。
“啊?!”猴子也没听清楚。“老哥,你说什么死了?”
侯亚农没回答,眉头皱成好几褶,豆子看看他。“我来说吧!”他的眼神轮流在她和猴子脸上逗留。“虽然你们跟他不是很熟,但最少大家都认识一场,他这个人虽然有点怪,不合群也不爱说话,又老是在睡觉棗”说到这儿,豆子黯然神伤地像在解释什么给谁听。“早知道那是什么嗜睡症棗会死人,我就不会让他那样一直睡睡睡棗他是那么的有才华棗”他忽然转身抡起拳来捶墙。
路小筑很冷静地分析豆子的话,他所描述的人,应该是指夏霖,但是她听不懂什么东西会死人的?
猴子的反应向来比她好。“你乱讲!!”对着豆子放声大吼。
猴子一定是听懂豆子的话了。她看看猴子,脸上怖满疑虑,她记得清清楚楚的,即使在那一刻里,她的脑子仍然是冷静的,只是无法动作,不能思考。
猴子转身向侯亚农求证,候亚农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眼睑一垂。无比哀戚的模样。
“不可能!不可能!”猴子开始发疯似地狂吼着。“绝对不可能的!夏霖他不可能会死棗”猴子猛摇晃着头,发丝飞跃而起,像被一股台风刮过。
最后那一句她听懂了,尤其是前两个字,那是她这一辈子都要跟着的名字,她要叫一辈子的,而一辈子是很长的,他们才站在出发点正要开始棗
猴子转过来看着她,求救兵似的。“小筑,他们说夏霖死了棗”猴子趴在她的肩上,失声大哭。
而她却一滴泪都哭不出来,整个人僵了一般,后来她回想起这一天时,才明白,其实早在侯亚农说“夏霖死了”的同时,她的心就被急速冷冻了,失去所有的感受,像个冰人,站在那儿,没有知觉,只是下意识里不能接受。
她像失了魂魄似地要往外走去,怔忡地,没有方向感,不知门在哪个位置?
“小筑,你要去哪儿?”猴子抽噎地问道。
她忽然想起夏霖说过要提早过生日的事。“我和夏霖约好了,要帮他庆祝生日的。”
豆子闻言才恍然大悟。“难怪夏霖的邻居说,发现他的时候,身体都冷了,还死守着一个生日蛋糕,上面点燃二十根腊烛,没有吹熄,任由它燃尽,蛋糕也没切,大家正猜他可能是在等什么人,”豆子吸口气,继续说:“原来夏霖等的人是你!”
大家都睁大了眼望着她,尤其是猴子和候亚农。“小筑棗”他们兄妹两人同时喊了她的名。
很诧异吧,全世界没有人知道他们相恋的事,夏霖一走,她甚至找不到人来证明,他们相恋的事实。
刚才在导师家里喝的红酒,一股脑儿全吐了出来。
一九九九年九月九日凌晨两点,是正常人该睡眠的时间,而夏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睁着一双因长期不由自主性嗜睡而显得惺松的眼眸,环视这间他从小到大进出几百回的病房,他对这里的一桌一椅简直比他家的厨房还要熟悉,闭着眼睛都能走路了。每个月一次的例行性检查,住院七天,医护人员会将他全身每个器官,每颗细胞都要翻过来检查,那七天里他当自己是一只解剖台上的青蛙,而不是夏霖,今天等到天一亮医生报告完后便可出院,现在之所以睡不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他太兴奋了,因为今天是他十九岁的生日,一般人过十九岁生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对一个患有遗传性嗜睡症的人而言,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八点整,住院医生准时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检查的结果。
“夏霖,你的家属呢?”住院医生问他。
这个住院医生一定是新来的,才会这么问他,以他出入这家医院将近十九年来,遗传疾病科的医生,没有一个没替他看诊过,因为他的病例是几百万分之一的基因突变,很罕有的,所谓物以稀为贵,所以每位医生都视他为医疗经历上难得一见的宝贵经验,而他也乐于和这些医生们配合,只是日子拖久了,有点烦,毕竟庞大而复杂的基因遗传工程不是区区几个医生就能解得开的。
何况这也只是例行性检查他体内的基因是否维持正常的运作没有恶化而已,他绝不想惊师动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事事得父亲陪着,不过,他倒是答应父亲等检查完就回家,两父子一起庆祝他十九岁的生日。
“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吧!”他的直率不惧更显得医生的犹豫不决。
“嗯……”医生的眼睛盯着检查报告,思索着该如何说出口。“最好先通知你家人过来一趟。”
“为什么?”他看看新来的医生,脸色居然有点发白。“我今天不是就可以出院了吗?”
医生面有难色。“恐怕不行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恐怕不行?今天是他十九岁的生日,他可不想在医院里度过。
“你不必留我住院,反正下个月初我还会再来的。”一住进医院就是七天,任人抽骨髓,检验的事没完没了,他已经麻痹了。
“你最近睡觉的时间是不是越来越不正常,睡眠的时间却越来越长?”医生问他。
“是啊!”反正是老毛病了,从小他的睡眠时间就比别人久,醒的时间很短暂,如果说成人一天睡八小时,平均年龄七十二岁的话,他大概只有三十六年的时间是清醒着的。
“我建议你越快住院治疗越好,”医生有点语重心长。“从报告上看来,你体内基因恶化的速度很惊人啊,恐怕……”
这个医生果然是个新手,说话的时候没有老医生的专业冷漠,那种事不关己的冷淡态度,死活都是别人家的事,但是那样的冷漠有时反而提供他某种程度的蓄意忽略自己的病情,教他不要太在乎自己体内那些不按正常牌理出牌的基因。
“我考虑看看,”除了不在乎,他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式来对待从出生就缠着他不放的怪病。
“什么?!”那个菜鸟医生似乎比他还紧张。
夏霖以一种超乎他年纪的口吻说:“你知道吗?十八年来我最讨厌看到的人是医生,最讨厌去的地方是医院,但是为了不让我父亲伤心,我仍然每个月来这个讨厌的地方看你们这些讨厌的人,十八年了,我想够久了吧。”
他幽幽地点燃一根烟,病房是禁烟的,他的身体更应该禁烟,“今天,是我十九岁的生日,别坏了这个难得的日子,我想你比我还清楚,我没有几个生日可过了,所以……放了我吧!”那近乎求饶的语调,叫人心疼。
医生怔仲地看着眼前这一位脸惨白的少年,那么帅俏的一位少年郎,怎会……
“好吧,那就明天再来办住院手续吧。”医生走到病房门口时,又回头说:“别抽大多烟,对你的身体不好。”
他笑了笑,更肯定这个菜鸟医生将来绝对会是个出色的好医生,啊,好令人羡慕的将来,那么他的将来呢?
在医生还没走出房门时,他淡淡地间着:“我还可以活多久?”
医生皱紧了眉头,踌躇着该不该说。“病人当然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病情,但是我想还是等你的家属来了再说比较好一些。”真是个善良的好医生,比他还胆小,生病的人是他,他都不怕了。
“说吧,我没有你想像的脆弱。”十八年来,他每天都在与死神搏斗,有时候一昏睡就是几天几夜,橡死过一回。
医生还是犹豫了一会儿,给他时间,让他储够胆识做好心理准备,接受即将出口的残酷事实。
“如果你好好和医生配合住院治疗的话,也许还有机会过二十岁的生日。”
“哦。”他轻哦一声,轻描淡写的像不关己事。
医生被他超乎常人的冷静所撼,不禁感伤地摇摇头叹口气,大概在为他年轻的生命难过吧。
回头又抽口烟,至少此刻的感觉很好,头脑很清晰,可以认真地想想,最后一年的生命里,该为自己做些什么事,什么事是可以让人留恋一辈子的,可以让人觉得不虚此生的?
可偏偏他现在脑子里,心头上,一点欲望也没。
☆ ☆ ☆
一走出医院,潜伏在他体内的坏细胞又开始不合作了,整个肉身也跟着不对劲,头重脚轻,步履飘浮,像踩不到地面似的总是这样,该睡的时候清醒,该醒的时候却想睡觉,真是折磨人。
眼皮越来越沉重,几千斤的重量压着一般,他费尽全身力道拼命只抗着,不教睡意打败。
他蛮抗着,这个时候,他绝不想睡去,十九岁生日的早上,该去买蛋糕庆祝,庆祝他又赚到一个生日了。
九点才刚过,天空却一片阴霾,灰暗的世界,像他灰暗的人生,呵呵,这些年来,他学会笑看人生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前面那条巷子里有一家传统的糕饼铺子,手工做的椰丝蛋糕很爽口,是父亲的最爱,他一定要亲自买回去。
还没到巷子口,头就快炸了,轰隆隆的,全身血液像逆流似的,背脊一阵凉,冷汗从毛细孔中被逼出来,渗透那件终年长穿的白衣白裤,喉咙里发出声嘶力竭的吼,离昏睡不远了。
已经看到那家糕饼铺的老旧招牌了,但他的体力也快油尽灯灭,怕是撑不到店门口就会倒地。
耳畔忽然窜出一个声音。“要不要送你去医院?”一只纤细的手伸过来扶持他。
是个女孩吧,那清甜的嗓音,那纤细的玉手,都是他从没碰触过的。
他很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看清是谁多管闲事,敢再将他送回医院。
一张清丽姣好的脸孔映进他几已半闭的眼帘,似曾相识的容颜,在哪儿见过?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心悸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死神又在向他叩门了。不管那个有着标致五官的女孩,是否与他相识,她都已经触犯了他的大忌,不该在他千方百计才逃离开医院后,又提到他最痛恨听到的字眼,一股脑儿地将对自身不舒适的怨气迁怒到那女孩身上,甚至终她推开,目露凶光地瞪着人家,仿佛她就是他体内那些不乖的基因,振臂疾呼棗
“我再也不要住进医院了棗”
最后的一丝力气也透支了,他的脑门发胀,双眼紧闭,身体一寸一寸地往后倾倒,地心引力在那一刻攫住他的背。
在他的意识即将关闭起来的最后一秒,耳朵还残存着些微作用,隐隐约约听到不远处传来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姑娘,请间现在是什么时辰?”
“九点九分。”
一九九九年九月九日九点九分,这么多的“久”所组成的十九岁生日,却是一个不长久的生命,多讽刺啊!
当他的身体昏倒之际,嘴角泛着一抹无奈的笑容。
不是说黑暗的尽头必有黎明,为何他的世界里一直都是晦暗无光,黎明呢?在哪儿?被谁抢走了?
他慢慢地转醒过来,这一回又是睡了多久呢?眼皮睁不开来,耳朵倒先恢复功能了,有一些声音听来像很远,又觉得很近,缥缥缈缈地敲醒他的意识。
“那你是他的女朋友?”
“不是的、不是的。”回答得很急促。
“那你到底是他的什么人?”这次的声音透着不耐烦。“总不好把你写成‘路人甲’吧?”
这是什么地方?又是谁拼命在说话?一直在他耳边吵个不停,叨叨絮絮的像只麻雀,他想开口抗议,却力不从心,只能无奈又厌烦地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
“我是他大学里热音社社长的妹妹的同学。”
热音社?想起了音乐,那是他生命中唯一抒发不平的出口,是谁在谈热音社?
他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在谈热音社?
“那你总该知道他的名字吧?”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好像叫‘夏霖’。”
是谁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他身上的口袋里翻找着什么东西,他没有加以理会,就是想理会也没力气,此刻他集中全身所有的力量在眼皮上,使劲一搏,要把眼皮抬上去,呀棗、开。眼、来、啊棗
黎明终于出现了,刺眼的光线,扎进来了,他的眼帘像戏院里开场前的红绒布帘子,慢慢、慢慢地收起来,直到整个白色的萤光幕露出脸来,他看到眼前那只吱吱喳喳叫个不停的麻雀了,就是那个似曾相识的女孩。
她怎么这在?难道她真的送他到医院来了?!他慌乱地左右张望着,其实不必看了,他已经闻到医院里那股特有的气味了,那是他连作梦都会害怕的气味。
“谁让你送我来医院!”紧皱着眉头,眼里燃烧着火气,她凭什么送他来这里,她以为她是谁啊。
瞧那女孩一脸无辜地看看旁边的护士。护士耸耸肩又摊摊手,她居然还装委屈地紧咬着嘴唇。“我是好心棗”还说好心?!岂有此理!
“多事!”
他被这个无聊到乱送人到医院的女孩气得血脉贲张,血压上升,赶紧又躺回急诊室的临时病床上,紧闭着双眼,试图深呼吸几口,缓和情绪。
“好心没好报!”那女孩还兀自嘟囔着。
她这算哪门子的好心?!
“好了,‘热音社社长的妹妹的同学’,你在这儿填一下电话地址,然后也该赶回去上课了吧!”
是护士小姐的声音,她称呼那个多管闲事的女孩子叫“热音社社长的妹妹的同学”,这么长的称呼当然不是姓名,热音社社长的妹妹的同学?!
“糟了!”
那女孩突然大叫一声,像阵风似地吹散他记忆中的模糊地带,一切原委才逐渐清明开来。
他想起来了,热音社社长的妹妹指的是侯亚农的妹妹候敏,而候敏的同学他只见过一个,暑假里,在山上集训时,见过一个叫“路小筑”的女孩,同样拥有一张细致的脸庞,时而羞涩时而倔强的女孩。
“我的杏仁露呢?”
什么意思?她怎么会在医院里喊着杏仁露呢?
“莫名其妙!”那女孩走后,他低低地削了一句。
护士看不过去,替那个叫路小筑的女孩讨人情。”你该感谢她的,要不是她及时送你过来,你恐怕早就……”护士的脸色,他看得懂,那个表情叫“一命呜呼”。
“你直接说没关系,我不介意。”他冷冷地说着,那股寒意大概冻着了护士小姐,瞧她的脸色有点难看。
“你等一下,医生马上来了。”护士小姐丢下手中的表格资料,飞快地走掉,避之唯恐不及似的。
连死都不怕的人,很可怕吧?!
趁护士离开的当儿,夏霖拿过那份资料,快速地瞄一眼,路小筑的电话和地址,直接输入脑中的记忆库里,他翻身下床,步出急诊室的大门。
阳光出来了,金粉似的洒得人满头满脸都是舒畅,望着汹涌来去的人潮,一眼就寻着路小筑的人影消失在街角,他想,他终于找到一个欲望了。
欲望爱情!
☆ ☆ ☆
两个人如果真的有缘,是绝对甩不开对方的。
但是缘分何时才会降临?又是否有足够的时间去等待呢?老天爷未曾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不过,路小筑的出现,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临别的眷顾呢?
昔日的他,自我封闭,拒绝与外界有大多的对话,除了音乐,那是他想留点东西在人世问,算是“到此一游”的心态吧,并不是要那些不相于的人们记得他,只是证明他曾经来走这一遭。
昨晚深夜里,他又睡不着了,脑子里一个声音在呐喊着,盘旋在心原的某种感受像火山一般要爆发出来,他抽掉整包的香烟,连夜谱写了一首歌词,歌名很长:
“当你死的时候,有女人为你掉眼泪吗?”
热音社的人看了一定又说太灰色了,然后又会追问一大堆创作的灵感从何而来,很烦人的。
词完成时已经四点、心中的曾被释放出来,心情便清明许多了,还来不及谱曲,心理却有一股少有的冲动,想见一个人。
他来到一间军眷旧屋,此时,天还没完全亮,他贴近一双因熬夜而凹陷的睡眼,对过门牌号码,没错,是那个叫路小筑的女孩留在医院里的地址。
点了枝烟,背脊倚靠着门外的白墙,现在就剩下等待了。
他在想,“当你死的时候,有女人为你掉眼泪吗?”的灵感,是来自于那个路小筑吧!
昨日,从医生的口中得知,他的生命就快到达终点了,当时,内心底层徘徊着一股惶恐,他并不怕死啊,但是他却害怕离开人世后,没有一个人记得他,那将是多么孤独的滋味的啊!
四点二十八分的时候,军眷老屋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位硬朗英挺的中年人,身上背着高尔夫球具,虽然年纪比他大,但身体却比他健康。
他猜想,那个中年人约是路小筑的父亲吧,身上有股长年戎马生涯的军人特色,即使两人之间有段距离,他仍闻得出来。
他继续等待着,天色渐渐亮了,街上也陆陆续续出现上班上课的人们,有的精神抖擞,像要出征上战场,有的睡眼惺松,慵懒地面对一天,而他呢?什么也是,他在等待一份未知的情缘。
想起昨天对她的凶横,不知等一会儿见了他,会有什么反应?他不懂女孩子的情绪,也不懂如何去亲近女孩子,他只是想看看她。
那扇军眷老屋的大门再度被打开,一个穿着制服的高中女生走了出来,模样清新可人,是她。
他的心震了一下,心跳忽然间失去规律,故作轻松状地将手插在裤袋里,等着与她的眼神交会。
她走过来了,似乎没发现他,夏霖只好走上前去,拦住她的去路,强迫她发现他的存在。
“我等你很久了。”这句话有着双重意义,如果时间点从早上计起,那么他从天黑等到天亮,算很久,如果依他生命的里程表来看,他足足等了她十九年了,好久好久啊!
然而她似乎不太高兴见着他,因为她的表情了厌烦之外,找不出任何的惊喜。狠除狠地将书包甩上她的右肩,侧过脸颊直直从他面前走过去,他几乎可以听到她鼻子发出的轻哼声音,带着昨日的怒气和不满吧。
他能说什么?她有绝对充分的理由生气,而且一大早生气,也是个不错的运动,至少她刚才出门音,脸色慵懒没精神,一见了他她的精气神滚得沸沸腾腾的,红光满面,更添俏丽。
他采取随意的态度,和她保持约三步的距离,陪她走着,他并不要两人一下子就变得异常热络。
“早上扛着高尔夫球具出门的那个人是你父亲吧?”为了让她注意到他的存在,偶尔还是要讲儿句话,虽然他很懒得开口说话,语气里也缺少追女孩的殷勤。
她似乎吓了一跳,突然停住步履,回过头来,瞪着一双杏圆眼睛炯炯地望着他,张着红润润的小嘴,却倔强地不肯与他交谈。
他很拙,不知该如何跟女孩互动,不像候亚农,随便一句话都能惹得女孩发笑发嗔,甚至脸色发红,没有一个女孩逃得过,就是路小筑也不例外,在山上那几天,他早已发现了,所以一直没去碰她。
其实,也不是真要去碰她,因为深知自己没有时间作后盾,玩不起爱情的游戏,只是单纯的想让她来认识他,认识夏霖这个人,此外别无奢求。
眼看就要走到公车站牌了,路小筑仍是不搭理他,甚至连回头看他一下都没有,好像他是和她无关的人,挺伤人。
为了引她开口说话,只好自己先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虽然他已经知道了,但毕竟不是从她的嘴巴说出来的,不算正式认识,缺了一些诚意。
她可倔了,装作没听见似的,迳顾着从书包裹拿出一本英文字典来,眼睛在公车来的方向和字典之间移动,看得出有点心神不宁,他还是扰乱到她了,心力没有白费。
悄然走到她的身旁,等她一抬眼张望公车时,就会撞见他期待的眼神。
果不期然,她和他照了个正眼,然而,维持不到三秒,她又别过脸去,仍是那张带气的表情。
该给她一句道歉吗?只怕于事无补吧,依她目前的火气,恐怕不是三言两语就消灭得了的,至少让她明白,他没有恶意。
“你叫什么名字?”这回他的语气缓和许多了,而且眼神充满了诚挚。
她仍是正眼也不给他一个,看来她是存心不说的,那么就这样僵持着吧,他也不是那么快放弃的人。
忽然,有人喊了她一声。“路小筑,你男朋友好帅喔!”一个穿着和她同样制服的学生骑着脚踏车从他们眼前过去,大概是她的同学吧。
她气得一张粉脸都胀红了,不知她是在气那位同学说出她的名字?还是说他是她的男朋友?
不皆她是为哪一桩在生气,都无所谓,因为她终于睁着大眼怒瞪着他,偏偏他不小心嘴角露出会心的微笑,她就更气了,气得跺脚,好可爱的女孩。
想起在山上那几天,她看侯亚农的眼神,很不一样的,真希望有一天,她也用那种眼神望着他。
“你很喜欢候亚农?”那种散发着火光的眼神,只射向喜欢的人吧。
“不关你的事!”
果然被他猜中了!他不小心踩进路小筑心中的秘密花园,那个花园里除了她还有侯亚农,没有他容身之地,他的一颗心,开始往下沉沦。
人群里起了骚动,公车来了。看着路小筑拼命地往公车里边钻去,好像恨不得离他远远的。他想,她是讨厌他的。
在公车外的他,眼神一直跟随着车内的路小筑移动,她在倒数第三排的靠窗位置坐下来,拢拢头发,心情严然好些了,因为碍眼的人没跟着她上车,碍眼的人在车外等着她看过来,跟她挥手再见。
公车缓缓地起动,可能是搭乘的人太多,有点承载不了似的,像老牛拖车。
路小筑看到他了,很诧异的眼神,他和她隔着窗玻璃,心里起了一股送别的愁滋味,好像再也无法相见的不舍。
他定定地看着她说:“路小筑,再见!”
她听懂了,她的眼神告诉他,她听到他心里的呼唤了。他们在某个不知的点上,终于产生共鸣了。
父亲的身子又累出病来了,生性和他一样不爱看医生,能请假待在家里休息已属难得了,父亲一直过度操劳,连假日都要工作,拼命赚钱就是期待国外先进的医术发现如何改造基因遗传疾病时,有足够的钱带他出国医治,他看了不忍,总觉得自己是父亲的负担。
记得有一次Kevin曾问他:“你母亲呢?”他被问得全身发冷,因为他一直强迫自己忘记母亲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义。原本以为母亲的离去是因为父亲的贫穷,而不能原谅她,长大后才知道无力承受太多苦痛的母亲不能接受一个活不久的儿子,才长痛不如短痛伤心欲绝地离去,从此不能原谅的人是他自己,是他使父亲失去心爱的女人,他宁愿没有出生,换取父亲幸福的婚姻,因为父亲是他短暂一生里最重要的人。
照顾父亲这几天,他夜里总睡不着,顶着一双黑眼圈,父亲看了心疼,他却以为多出的时间,都是赚到,并不以为苦。
那些夜里,他想了很多事情,以前的日子是在家里、学校和医院三个点之间轮转着,无奈的生活轨道,让人变麻木了,光是要学会不去想未来这件事,就耗掉十五年的岁月,这一路的跌跌撞撞得自己满身的伤,才明白不能接受又如何?别去多想,多想只会多添烦恼,所以后面的儿年,他把自己变得无欲无求,生活的态度则是一贯的散而对于爱情,他更是避得远远的,怕伤漫,乍看下,好像他浪掷光阴不知珍惜生命,实则若不这样,日子又怎么过得下去呢?
而对于爱情,他更是避得远远的,怕伤了别人,不确定的生命,如何对爱情负责?于是他的日子就更加的空洞了,尽管再忙,也填补不了那份空虚。
候亚农曾问过他,为什么不写情歌?他没有回答,因为不知该如何回答,一个不能有爱情的人,只能把生命中最丰富的灵动关闭起来,他没有资格写情歌吧!
然而路小筑的出现,他内心深处那股蠢蠢欲动的感觉,欲罢不能地窜出来;想爱她又怕伤害她,矛盾的情结,折磨了他几天几夜,这世间有没有一种不会伤人的爱情存在呢?
原本尚不敢放手去接近她的,知道她心里放了一个侯亚农,教他又嫉妒又宽慰,这样也是好的,如果她不爱上他,就不会受伤了。
也许在生命的将尽之前,他还有机会浅尝爱情的滋味,即使是单恋也无妨。
昨晚父亲的体力稍有回复了,夜里便不再让他在床边守候,赶着他回房睡觉,其实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不睡,因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在父亲的坚持下,那一夜,他待在自己房里,拿出那首只有词没有曲的歌,坐在父亲买给他的钢琴上,连夜谱曲,歌,才算完整,献给父亲和他自己,他们父子俩是全世界最悲凉的男人,也献给出现在他生命中唯一的女孩,是她促成的灵感。
好多天没去学校了,趁着今日阳光朗朗,走一趟热音社吧。
没预期会碰到路小筑的,但见到她总是好的,她是那么清新,随时给人好精神,不像他颓唐懒散,镇日等死的人。
他喜欢瞅着她看,看她粉嫩肌肤因羞赧而产生的变化,由脸颊处逐渐往外扩散开来的娇俏嫣红,秋天的苹果似的,尤其她那两片红滟滟的唇,如沙漠中的一潭清池,仿佛可以止渴,令人想扑上去一亲芳泽,偶尔两人不慎四目交会的刹那,她的脸更是艳红如火烧天。
但维持不久,她便会低下头去,避着他的注视,搓玩着自己的指甲,像个无邪的山中精灵,他想,大概是碍于侯亚农在场吧,怕被误会了似的躲开任何可能产生的嫌疑。她可以那么专心一意地暗恋一个人,候亚农不是白痴,不会不知道的,只是不想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吧。
他进来的时候,听到他们正在说什么说得兴高采烈,也没心思去理会,他对什么都是懒懒的,提不起劲,若不是路小筑也在场,像现在这么吵,他大概马上转身离去。
就是因为路小筑也在场,他才留下来,躺到那张破烂不堪的行军床上休息一下,连着几天没睡觉了,脸色很憔悴,希望不会吓到路小筑。
他静静地躺着,并没有马上入睡,和她呼吸同一个地方的空气,也是一种交集。
“夏霖,一定比他们这些人有气质。”候敏挨过来坐在床旁。
知道候敏对他的好感,只是他对她只有妹妹的情谊,所以不能给她大多的幻想空间,宁可漠然以待。
“是吗?夏霖,你敢说你没看过写真集?”他的眼睛虽然没睁开,仍听得出是谁在叫嚣,无聊的话题,不值得他费唇舌,索性装睡。
有人摇晃他的肩,他才睁开眼来,候敏那张眼大嘴大的脸孔横在面前,他的眉头一皱,又闭回去。候敏就是不懂收放,太活泼好动了,让人消受不了,但是怪不了她,年轻不就是应该这样吗?谁像他,死气沉沉的。
“夏霖,你也说说自己最喜爱的书是哪一本吧。”役想到侯敏会问他这么有气质的问题,以为她只知道玩乐而已。
大伙忽然都安静下来,等他说话。他倒是好奇,想知道路小筑又喜欢看什么样的书?
他不轻易开口说话的,对正常人来说,动动嘴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但是对他而言,是很耗费体力的,他不会随便消耗残存不多的元气而已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很快就会等得不耐烦,而忘了刚才的问题,那么他的耳根子也可以图个清静。
果不然,没多久他们就放弃等待,彼此又开始天南地北地聊着,忘了他的存在了。
当手伸进口袋里时,摸到那首新作的歌曲,这歌的悲凉况味颇适合候亚农沙哑沧桑的音色。
“这是我昨天连夜完成的。”
从侯亚农的表情可以读出对他的赞赏,大概感到很新奇,他终于创作出情歌来了。
侯亚农可能好奇地想问他为什么开始写情歌了,他却转身欲离怯,不是傲慢,而是有些事说白了,反而失去味道,侯亚农该知道他的性格。
他临走前又回眸,黑幽幽的瞳子,望进路小筑疑惑的眼瞳。
“《伊豆的舞娘》,川端康成写的。”本来不想说的,因为路小筑的眼神,她没有放弃,还在期待他的答案。
但愿她会满意他的回答。
门,眶唧一声,关上了。
☆ ☆ ☆
隔天候亚农打电话给他,说是侯敏请他去家里吃饭,吃饭,这么容易解决的小事,不必大老远跑到侯家去吧。
侯亚农毕竟是知他的,深知他生性不喜作客,在他还没拒绝之前,又赶紧改口说要和他讨论全国歌唱比赛的自选曲,他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用餐时,侯亚农井没有和他谈及自选曲的筛选,反而当着他的面问侯敏有关路小筑的事。
“老妹,你平常和小筑在一起都做些什么?”
候敏一边帮他夹菜一边慢不经心地回答:“压压马路啦、看看电影呀、吃吃杏仁露喽!”
杏仁露?!夏霖想起那次路小筑擅自作主送他去医院的事,临走时嗟叹了一句。“哎呀,我的杏仁露?!”原来是她爱吃的东西,他在心里发笑着,毕竟是单纯的小女孩,不知人间愁滋味,教人好生羡慕,他就没什么爱吃的食物,别说爱不爱了。有时根本就懒得吃,其实不只是吃,他是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劲儿来的。
“对了,说到杏仁露。我就想起一个笑话,”侯敏还没说就抱着肚皮笑到快不行了。“有一次下课时间,小筑说她很想吃杏仁露,要偷偷溜出学校去买,还保证一定赶在上课前回来,结果呢……”又是一连串捧腹大笑。
“怎么了?”侯亚农现在对路小筑的事充满了兴趣。
侯敏止住了笑声。“结果到了中午她才回来,我以为她把整摊的杏仁露全吃了才去这么久,她却说是送个陌生人去医院,而且人家不但不感激她的好心,还被骂是多管闲事,她气得好几天吃不下最爱的杏仁露,你们说好不好笑?买个杏仁露买到医院去了,还赚到了一顿骂!哈……”侯敏肆无忌惮地大笑着。
侯亚农倒是没大多反应,也不觉得好笑,紧接着问候敏。
“小筑有没有男朋友?”
侯敏摇摇头。“老哥,你到底想干么?”
是啊,侯亚农到底想做什么?从头到尾没谈及自选曲的事,尽在讨论路小筑。他实在没什么食欲,发现餐桌上放了一个烟灰缸,想必这儿不是禁烟区,便点枝烟,听他们兄妹俩对话,但觉得事情有点诡谲。
侯亚农放下碗筷,郑重其事他说:“小筑是不是在暗恋我?”
侯敏正要吞下嘴里的食物,却被候亚农的话吓得哈住了,连咳几声,差点噎着了。
他面无表情地吸着烟,侯亚农的眼神正注视着他,带着挑战的意味,他没有回应,只是轻忽地继续深吸口烟,将尼古丁留在肺里,把没用的烟缓缓吐出,烟雾迅速扩散,弥漫在他和候亚农之间。
侯敏边咳边说:“你怎么知道?!”手还不断拍打着自己的胸口。
候亚农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回答,嘴角露出胜利的笑容,乘胜追击地说:“我可以追她吗?”
夏霖不知道候亚农是在问他或是候敏,但是侯亚农的眼睛始终看着他。
侯敏好些了,至少不再咳。“好啊,小筑是个好女孩,如果我是男的,我也会去追她,”说着夹起一只油腻腻的鸡腿送到他的碗里,忽然间他。“咦?!夏霖,那你会不会也想追小筑啊?!”
两兄妹的炮口同时轰向他,早知道这是个鸿门宴,他就不来了。
他故意假装没听见,把那枝烟拧熄了,专心地夹起候敏递到碗里的鸡腿,勉强地吃将下去,这么油,希望他的胃挺得住。
见他不出声,侯敏自我圆场,又自我推销地说:“小筑虽然很好,不过……我也不差哦!”说完连笑几声,呵呵的,没心机的女孩。
候亚农不放过他。“夏霖,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呢?”
他皱着眉,有点火气。“我的时间很宝贵,不是让人随意浪费的。”转身离席。
侯亚农站起来正式向他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追路小筑!”
他回过头去,望着候亚农,眯着眼望着,心裹着实不解,候亚农看出什么端倪来了吗?他已经尽量含蓄了,不想惊动大多人,不要造成路小筑的困扰,更从未奢望过霸占着她,他没权利也无能为力的。
“可以吗?”侯亚农再逼问。
候敏在一旁看傻了眼,不懂这两个男生的紧张对话。
他故意表现得很轻蔑。“那是你的自由,不在我的事!”把自己撇远一点,藏身在旁爱恋她,以一种轻微到几乎不让人察觉的方式进行
他这一辈子的爱,浓缩在这一年里,很短暂,也很强烈。
☆ ☆ ☆
路小筑还没来,公车来来往往,下班放学的人们上车下车,穿梭在公车的里里外外,就是不见她的芳踪,他只好继续等待。
特意挑在一处最显眼的地方,让路小筑下公车,便能看得见他,这是对她的体贴。
一直为那夭在医院时对她的凶横而内疚着,希望有机会弥补,请她吃杏仁露只是个借口,心里真想的,是渴盼见着她。
不知她为何没跟候敏直截了当他说,被她送去医院的陌生人便是那个不识抬举他,是碍于侯亚农?还是对她而言,他原来只是个陌生人?
害怕被她轻忽得犹如视而不见,他那么在乎的人,却又不能表现得太在乎,尺寸很难拿捏,考验着他未曾流露的爱人方式,难啊!自己折磨自己。
天黑了,她这是没来!
她会不会看过纸条后,就把它直接丢进垃圾筒了?因为不想认识他这个没趣的人,跟候亚农比较起来,自己的确乏味多了,怪不得她,就算没来赴约,也是正常的,她有权拒绝见到他,不过相对的,他也有权站在这儿等到最后一班公车离去。
夜渐渐深了,过了交通尖峰时段;上下公车的人慢慢少了,行人大多形单影只的,公车司机可能有点寂寞吧。
他望着川流不息的人车,眼皮竟然沉重下来,令人害怕的睡意一波一彼袭来,如洪水猛兽,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一根接一根,以吸烟抵挡,不久,脚下躺了一堆为他从容就义的烟蒂尸体。雾夜,像谜一样。
路小筑,你去哪里了?天这么黑了,怎么还不回家呢?这是她回家必经的路,难道真是存心躲他吗?他是这么令人嫌厌的吗?
只是想补请你吃那天没吃到的杏仁露,只是想见你几秒钟,只是想确定你平安到家,只是这样而已,没有其他了,不必怕我啊!
站在路灯下,他的心浮动如游移的车辆,远远近近,无法安定下来。
烟快抽完了,漫天漫地袭来的睡意却越挫越勇,他就快挺不住了,路小筑,你为何还不来?
又有一班公车停靠过来,他看看手表,十一点多了,该是最后一班车吧。强撑着眼皮,不被睡意击败,寻找着等待的人影。
最后一个乘客也下车了,然而并不是路小筑,他失望地低垂着头,脆弱得几乎不敌体内发作多时的睡意。
直到一双白皮鞋映入眼瞳,他才缓缓地抬起头来,不敢肯定地看着白皮鞋的主人。
“你来了!”
他的背找到路灯作支撑,手闲闲地搁在口袋里,最后一枝烟夹在指间,半眯着眼,隐藏他的疲累。
看到她,心就安了,半悬的心一安下来,戒备就松散了,人变得格外疲倦困顿。
“什么‘你来了’?!我每天都会从这儿经过的,不是因为你的关系!”
不明白她为何气冲冲的,连见了他都很讶异似的,难道她忘了他们的约会?纸条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还是她根本不想见他呢?唉,他到底想怎样?无能为力的爱,能得到什么回应?
路小筑完全不理会他,一迳地走开,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可悲。
但是该补偿的还是要补偿。“那么,下次请你吃杏仁露吧!”
路小筑还是没搭腔。
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目送路小筑的背影渐行渐远,不禁有点凄凉,唉!还得保留最后一丝体力和意识回家,到家之后。他才能安心任由睡虫侵蚀他孱弱的身躯,只是每回一睡,都很害怕一睡不起,没有明天。
那天的风很大,刮得家里的门窗沙沙作响,夜里更是嚣张,像要把一切都带走似的,刮得他心里不安起来。
很晚了还听到父亲房里传来咳嗽的声音,而且风越大,父亲益发咳得厉害。沉醉在音乐天地里的他,变得无心聆赏,将cD唱机关掉,想去倒杯热茶给父亲压压咳,忽然一阵强风扫过门窗,客厅发出眶啷一声巨响,什么东西被风刮掉下来了吧,此时父亲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猛咳,之后,整个屋子陷入一片岑寂,静默得令人心慌,他加快脚步跑过去,赶到父亲房间时,父亲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时,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可能?!我父亲只是感冒而已棗”他慌乱地抗辩着医生的专业。
医生很笃定他说是肺癌末期。“你父亲没告诉你吗?”
周身被一股严酷的寒意贯穿,他的泪还来不及涌出就冻住了。
从来没想过的事,他会有这么一天,要去面对最亲最爱的父亲离开人世,而且是在、他、之、前离开人世?!
十九年来相依为命的父亲啊,他唯一的依靠支柱,竟然倒了,消失了……
他瑟缩在医院急诊室的一隅,脑子一片混乱,无法思考,最痛的时候也不觉得痛了。
护士走过来语气悲伤地跟他说了些安慰的话,并吩咐他:“快去通知你的家人吧!”那句话催化他的哀恸。
冲出医院,他的双脚仿佛有自己的思想能力,未经他的同意,便擅自作主地来到路小筑的家门口。
在她家附近的公共电话亭前,伫立了很久,才拿起电话筒,投了一枚铜板进去,像丢进一个许愿他里。
那一通电话几乎是在没有意识的情形下拨的,他像飘浮在茫茫大海里,急于找块浮木依靠。
“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路小筑,他此刻最想见的人。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结了,两具电话之间连接着一串静默,那头的她在考虑要不要出去见夏霖这个疯子吧,这么晚了,还打电话来吵人,他又不是她的什么人?
时间一点一滴的消逝,他的哀伤却一点一滴的堆积,高如山峦。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不知过了多久,总觉得好像等了一个世纪似的,静默得令人难捱。
在一度沉吟之后,他终放等到一个字。
“嗯。”简短的回答,如一股暖流淌过他冰冷的荒原,足以安慰他失怙之恸。
谢谢你!我的好女孩。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没有遗弃他。
是今晚的风格外刺寒吧,下意识地缩了肩,这一刻,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路小筑出来了,穿件薄棉袄子,浑身透着温暖,阳光一般的女孩。
她就那样亮亮地站在眼前,他定定地看着她,忍住冲过去拥抱她的欲望,怕吓坏她了。
“那晚,我不是故意要让你在公车站久等的,因为棗”她先开口,一开口便是道歉,是个心细的女孩。
他并不想知这真正的原因。
“无所谓。”
重要的是她现在就陪在他身边,此时此刻,他这辈子最悲伤的时候,有她陪着,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自己不善言词,用情也是一样的钝,内心再澎湃汹涌,表面上仍是冷静得比冰块还冷,怪异的言行来自怪异的性格。
越需要别人关怀的时候,他越是胆怯,深怕一开口就要给人承诺,那是他给不起的,遇见想爱的人,也不敢去爱,他的无可奈何,多么可悲啊,垂下双肩,两只手放进口袋里,散漫且失落。
“陪我走一走。”这一刻,他不想孤单。
路小筑没有拒绝,述蒙的双眼,凝视着他,好似在轻轻问:“你怎么了?”她看出他的悲痛了吗?
“我隔天才发现你的纸条。”她无邪他说着几天前的事,仍带着满怀的歉疚。
他不会生气的,不管她对他做了什么事,他都不会生气的。
仰头望天,直想长啸一声,纡发心中的苦闷悲恸,幸好老天爷待他不薄,在他人生最痛的时候,有红粉陪伴着,即使红粉未必知心,亦不知他心中的苦楚,但若在此刻死去,也觉人生无憾了。
长喟一声。“能这样看着夜空,和星星对话,真是幸福。”他遥想起母亲,那个离弃爱人和小孩的女人,是否曾给过父亲幸福?就像此时路小筑所给他的一般。
“写一首歌给你吧!”我的父亲!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真的吗?”
路小筑以为他不知道。她离开了几步远,又兜回来,当她走开时,他心里多么害怕她会像母亲一样,走了就再也不回来。
那几秒钟的煎熬,他表面冷静,实则水深火热,仰头望天,只是假装,而她的回来,也让他确定了一些事情。
那一晚,她静静地陪他走了一夜,直到天边微亮。
经过一整夜的心情沉淀,以及她的相伴,他似乎才有勇气去面对父亲的离去,和他残余的人生。
“谢谢你,陪我走了一夜,”还是很想拥抱她,还是被压抑下来。
路小筑又抬起那双迷蒙的眼瞳,眼里仍写着:“你到底怎么了?”不过,她还是没说出口,好像早已猜到他是不会回答的。
她用一夜的睡眠,换他一生的爱。
他的身体有点累了!
☆ ☆ ☆
自从父亲过世之后,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人,强烈的不安全感
变得害怕待在家里,独自面对孤单,躲到人多的地方,以为就不再怕了,才发现恐惧是来自于内心,无关外界的。
父亲的死,让他更懂得珍惜活着,不管自己还能活多久,那都是父亲的生命换来的,糟蹋不得。
想做的事,是该放手去做了,不能再里足不前,别人也许有时间可以浪掷虚度,但是他没有,时间对他是残忍的。
昨晚一整夜,他都在想路小筑,想着该如何去爱她?完成自己对爱的渴望,又不伤到她,唉棗好难!
今天不知又昏睡了多久,醒来时,已是下午了,他离生命的终点站又近了一些,痛恨睡眠!
昨天父亲公祭时,路小筑也来了,夹杂在稀稀落落的人群之中,大概是侯亚农告诉她的吧。他一眼就看到她了,看到她有如海洋般的水眸,汩汩汪汪地流向他,温柔的眼神,散发别人所没有的温暖。
去找她吧,寻找能温暖他心窝的女孩,那是他所亟需的养分。
走到玄关处,见到镜子里的自己,发乱髭长,精神委靡,活像个嗑药过度的不良少年,这模样会否吓到路小筑呢?会否摧毁掉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好感?也许该整理一下门面,别像个鬼一样。
忽然们铃响了,就站在门里的他,手伸过去打开,喝!竟然是路小筑,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他。
“怎么来了?”
她低下头没回答,两手交握摩擦着,好似心里头正在挣扎着什么。
过一会儿,抬起头来,见他似乎要出门,反过来问他:“你要去哪儿?”脸上的温柔发光发亮,教他看见她的情意。
“去找你,”她却先来找他,是急着想见他吗?
她的眼眶里兜着水,闪闪莹动着,他真想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来呵护着。知道她的悲伤是来自于对他的同情,多愁善感的女孩,了解他此刻的心。
“找我做什么?”她不知如何开头,把难题丢给他,他是男生嘛,感情的创造者。
“你想做什么?我都奉陪。”他的心里都是她,只要能跟她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表白震惊了她,借故观察周身的环境,调适一下惊毫,同时考虑接不接受。
“去看电影吧!”
这样的回答,意味着接受了他的感情吗?疑惑地看着她,她仿佛感受到压力,别开脸去,躲过他的逼间,毕竟是单纯的女孩,单纯的心思,那么就让他们谈一段单纯的爱情吧。
在电影院里,又睡了,完全没有预警。
醒来时,路小筑刚好走回来,问她:“去哪儿?”
“上洗手间。”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他的心抽痛了一下,体贴的女孩竟不敢问他为何睡着?
“嗯。”只能装着若无其事地将她的手紧紧握住,感受她的温度,证明自己还活着。
那一次之后,他们常常一起去看电影,渐渐地,两人越来越知道彼此的性情,感情也慢慢萌芽了。他喜欢听她海阔天空地谈着学校的生活。电影的情节甚至联考的压力,有她在,他才有活力,因为她是那么认真地活着,陪他活着。
喜欢两个人去看最后一场电影,因为散场,已没有公车了,那么他就可以陪她走路回家,走路总是比坐车慢一些,像赚到了一点时间,多一点点和她相处的时间。有一回,她问他为什么老是要看最后一场的电影?
“那样的感觉很接近爱情。”她听了紧紧瞅着他看,久久不能移开眼睛.整个人仿佛被他用“吸情大法”吸过来了。
以后,两人开始要好起来,整个寒假都腻在一起,把死亡和候亚农都抛到九霄云外。
☆ ☆ ☆
他越来越怕每月一次的例行检查,自从父亲去世之后,没人逼着去,他也懒散了。最近的一次,却是白己主动前去找医生的,因为一一
有一天,路小筑复习考成绩不错,心情非常愉悦,想来和他分享,她来的时候,他在睡觉,于是她卷起袖子,帮他打扫拖地、清洗衣物、连晚餐也替他煮好了,她走的时候,他仍在睡觉,留了一张纸条给他,夜半醒来才看到,上面写着:“我来过了,你好像很累,一直在睡觉,醒来后打电话给我,PS:记得吃饭!不准再瘦了!”看完,他的心里好难过。
当下,他决定再走一趟医院。
医生见了他很惊讶,“你终放来了。”那种“总有一天等到你”的语气,教人心寒。
“我很严重了吗?”
医生观察到他深陷的眼窝,“最近睡眠怎样?”
“越来越久!”
“有多久?”
“有时候一一睡就是一天。”以前一大里还能醒个几小时。
医生在他的病历表上写了一串的英文字,开立一张住院通知单给他,语重心长地说:“听我的话,赶快办理住院吧!”
“我只想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
医生叹了口气,无语问苍天,从没遇过像他这么固执的病人。
灰扑扑的脸色,没有半点生气,抗议似地反驳医生。“上回你说,我还能过二十岁的生日,不是吗?”
“你的家人呢?怎么都没有人陪你来?”医生坚持不说,怕他受不了。
“告诉我,到底能不能?”那几乎哀求的语气,终于软化了医生的坚持。
“你当然可以过二十岁的生日棗只是请你的家人提早帮你过棗”其实,他的心里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是没想到会是这么坏。
整个暑假就像被热浪包围住一般,一出门就汗流侠背,所以他们哪儿也不去,躲在屋子里吹电风扇,路小筑喜欢缠蜷在他身上,抚摸著他下巴的胡髭、凹陷的双颊,耳朵靠著他的胸,倾听他的心跳声,脸上闪著幸福的笑容,她的手游走过的地方,像阵春风吻过,酥麻又舒畅。
他曾问她:“你喜欢别人怎么爱你?”
她笑了笑,唇靠了过来,亲他的下巴,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写首歌给我吧!”他的手环抱住她细瘦的腰。“你喜欢什么样的歌?”
简单的心思,毫不考虑地说:“快乐一点的歌。”
不懂快乐的人,如何去写快乐的歌呢?
“最近我正在创作一首歌。”纪念他们的爱情。
她面露惊喜。“歌名是什么?”
歌名可能不符合她的期待。“爱与愁。”不够快乐的歌名。
她嘴里小声地复念著歌名,有点不满意地说:“为什么要‘愁’呢?”
摸摸她的发,用无比的温柔抚平她的不满。“‘爱’是你,‘愁’是我。”
“哦!”虽不满意,但勉强可以接受。
“遇到我之后,你就不再愁了。”
“嗯。”安抚她,却安抚不了自己。
她仰起头,手指停在他的唇上,孩子气地问着:“那你喜欢别人怎么爱你?”脸颊贴靠过来了,温柔,是女人最佳的武器,他投降了。
他吻了她的唇,“像你现在这样棗爱我。”
她却撒泼地说:“不够的!我要爱你一生一世,陪你过每一个生日,等到我们都老了的时候,我还会再问你一次,你喜欢别人怎么爱你?”
他想,他真的拥有爱情了。
这样的人生,虽然短暂,至少无悔。
“下周六,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她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或许她以为他睡着了。
她抬起头来看他,确定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亲了一下他的眼皮。
“当然可以。”
他安心地闭起眼睛,将她抱得更紧。
“我想提前和你过二十岁的生日。”弱冠的年纪,是成年的开始,却是他生命的尾端。
“好啊!”她兴奋地欢呼,才没儿秒钟,又皱起眉头,嘟囔着说:“哪有人提前庆祝生日的?”那口气好像那是很不吉利的。
他咬住唇,将她的脸拢近胸口,不让她读到他哀戚的表情。
“我怕会来不及。”
“好吧,这次就依你,以后的生日可不行了哦!”
她的懂事和体贴,教人心疼。
只要是他不想说的,她绝不会再问,甚至会适时地转换话题。但是往往适得其反,她说的每句话都教他撕心裂肺,尤其是最近。她忽然又无辜地说:“咦,那你每天看我,会不会看得好烦呢?”
抚着着心爱女孩,这一刻,他真不想死。
苦笑着反问她:“那你呢?每天看我会不会烦?”
摸一摸他消瘦凹陷的脸颊,她嗔着说:
“会啊,会觉得好无聊的,谁教你那么难玩。”娇俏的任性模样,跟他在一起之后,她没任性过,身为独生女的她,是否觉得爱得辛苦呢?
如果是,那是多令他于心不忍,像她那样的少女,原该大声说话,大声笑的,而不是躲在阴暗里,陪他度着快要消逝的人生。
他的心忽然硬冷起来。“那我就放心了。”
她听得焦急万分,收起难得一见的任性。“我是跟你开玩笑的!”猛然抱住他,紧紧地抱住,怕他消失似的。
他又何尝不怕呢?怕自己成了一缕魂魄,触摸不到她的体温。
“我想吻你。”狂乱地吻着她,要永远记住肉体的欢偷,将这种感觉带往死亡的国度里,陪着他,也许就不会那么孤寂难过
“怎么了?”她的不安浮在脸上。
停住了吻,随意地打开电视机,漫无目的地盯着萤光幕,事实上,什么也没看进眼睛里。
但是心里却挂念着她,还没死去,就开始担心她了。
“我知道你会坚强的。”说着自己都心慌起来,惶然地燃根烟,缓下不安的情绪,心伤的是不论她有多难过,他都无法再安慰她了。“难过的时候去找侯亚农。”她眯起眼睛,眼里有忿意,不敢置信耳朵所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