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亲爱的爷爷、奶奶:
联考失利,对不起大家。
重新投入战场前,楚楚需要时间调整思绪,又或许是没勇气面对大家的关爱眼神,所以不告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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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十五二十时,应当是生命历程中最快乐辉煌的一段青春岁月。可惜这些年为了大学联考,楚楚不仅没心情享受青春,忘了如何开怀畅笑,更因好胜心作祟,几番为不理想的大考小考辗转难眠。偶尔午夜梦醒,满脑子除了沉甸甸的紊乱外,便是空白。这种日复一日逐渐加深的麻痹,惊悸了楚楚。
要我带著纷乱的心绪惶惶然投入另一段人生,楚楚办不到。弄不清未来走向的人,只会怀著停滞的疑虑过一辈子,不管这种人有多少,我绝不会是其中一员,因为我是温长的独生女温楚。
能了解吗?至为呵护楚楚的大家?楚楚所以作出暂时出走的决定,纯属不得已。相信爷爷和奶奶绝不会拿孙女的性命开玩笑,向谁施压或求助,好教觊觎温家产业已久的江洋大盗有机可乘,是不?
倘若大家疼爱楚楚,那麽就算是施舍吧!请给楚楚一段无忧无虑的假期舒解压力,不妨当我回美国度假,只不过迟些回家罢了,好吗?
别担心楚楚的安危,温家人做事的分寸拿捏一向适度,这些全都得归功於爷爷和奶奶平素教养得好!还望两位老人家宽心,时间到了,楚楚自然会回来扛起该扛的责任,纵然那超过孙女双肩所能负载,我亦无怨尤。
请亲爱的爷爷帮孙女在奶奶面前美言几句。还有,别让奶奶掉太多眼泪,那可是很伤身的。烦请转告她老人家,楚楚会尽量缩短假期,并不定时与大家联络,勿忧。
造反的不肖孙女
楚楚留
「老头,楚楚写了些什麽,别闷著声,你倒是说啊!」
温家爷爷来回看了三遍信,总算露出笑意,紧绷的身子放松一软,往雕工精良的紫檀木摇椅躺去,不急著回答老伴。
老头怎麽不说话呀?为了宝贝孙女无故失踪,血压急速攀升,险些中风的温家老奶奶,见老伴绷紧的面容有了笑意,心急的拉拉他。
「楚楚信上到底提了些什麽?」
「考试成绩不理想,出去散散心而已,没事。」抚慰地握握老伴的手,老爷爷随手将信摺好收进上衣口袋,不打算公开信件内容。
怎麽可能没事?「给我看看!」又气又急的老奶奶倾身想抢信,却被老爷爷温和一笑,婉转地挡了回去。
信上有提到阿长,还是别让老伴触「名」伤情的好。「面对联考的孩子得失心重,那是在所难免,楚楚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自然不例外。」他温言道。
看不到信,一腔怨怒的老奶奶回头瞥见两尊闷不吭声的木头娃娃,不禁著恼。
「阿齐、阿韩,你们别老是杵在那儿像两 千年桧木啊!两人四只眼睛,这麽大块头的人居然会把楚楚给看丢?!去去去,自个儿去照镜子瞧瞧,看看你们身上是不是少了一味叫「男子汉」的气味。」老奶奶越叨念越上火,「阿齐成天只知道泡茶,比我这六旬老妪还像老人;阿韩则更糟,成天埋在花花草草里,比女人更像女人。咱们家到底造了什麽孽啊!」
怒瞪两个头垂得更低的孙儿,温奶奶心中无限怨叹。温家的男人到底是怎麽了?净生了软趴趴的温吞性子,连他们的爸爸也不例外,终年虚弱得风一吹就会化掉一样。
到底哪里出错了呀?老奶奶频频皱眉。
以清白厚道自居的温氏一族,发迹於清代,至今虽小有名望,严奉勤俭为持家之本,然在救世济贫方面却不落人後,该施的钱财温家从不会少於他人或吝齿不给,所以若说是什麽因果循环或天理昭彰造成後代性格上的异变,她绝对是不服的。
莫非……与姓氏有关?
以前老头子也是一副能躺绝不坐、能坐绝不站的懒人心性,她两个儿子有老头身教在前,脾性相去不远也不足为奇。
看样子没错了,准是姓氏不好之故。老奶奶蹙紧眉头,痛下决定。
久候不见奶奶发飙,静才在两名跟前屏息以待的兄弟不时交换一眼,越等心越寒。
「爷爷、奶奶,是我们不好,没看紧楚楚。」两人有默契的齐声认错。
七旬老人溜看他们一眼,满脸沉思,「楚楚的成绩单呢?」
温齐和温韩惶恐地交换一眼,由对方探询的眼神中猛然发现他们谁也没看过成绩单,这段日子忙著个人私事,他们早把放榜和联考这回事给忘了。
到底是做人家大哥的,心底明白不开口一肩承担下来不行,温齐小心避开奶奶凌厉的眸光,心虚的深吸口气想定定神,不料越想镇定嘴巴抖动得越厉害。
「可……可能在楚楚房间。」
「可能?你们连看也没看?」笑意转眼没去,老爷爷灰眉锁紧,不快的威仪模样当下震慑得两位心怯的孙子脸色惨白。
「我……我上去找找看好了。」顶著发麻的头皮,温韩勇敢提议完再也不敢妄动,直要等到老爷爷点头批准,才敢慢条斯理往楼上移去。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非要人家摆出脸色,这些孩子才肯表现出破天荒的行动力。老天爷,阿韩那过分秀气的举止何时才能少去那抹呛人的脂粉味?老奶奶看得直想哭。
神色严峻、半带自怜地拉回视线,刚悲叹完一位孙儿的与众不同,回头看见另一位孙子手足无措的怯儒模样,她不想光火都难。
「大学联考什麽时候放榜?」她气得发抖。
「呃……」温齐一个问题一个动作,呆愕地望向电子日历,边绞脑思索,努力想记起这个重要日期。
「呃什麽呢?」老奶奶被他一问三不知的态度大大惹恼,只觉一股热气自脚板疾速往上冲,全身像著了火般燥热不堪,恨不得给他一巴掌了事。
自知理亏的温齐一时语塞,喉头逐渐发乾,真想喝杯好茶松弛抽紧的脑神经。
「说话啊,你是哑巴吗?」
「因为……因为日历里面有设定,所……所以我才没有刻意去记。」怪只怪科技太进步,不能怪他懒得动脑,更何况他已经大三,早就脱离联考的苦闷岁月了。
「茶不是可收提神醒脑之效吗?」老奶奶颤著手,刻意端起气味清香的君山银针逼视他,不快地质问:「怎麽你的脑子比谁都胡涂?」
「我……」动辄皆得咎,纵然他痴爱的茶品有千般万般好,怒火中烧的人也听不进去。温齐吞吐了老半天,选择明哲保身,放弃申诉。
看他这副蠢兮兮的样子就生气。「回房间去,禁足一个月,连茶也不准你泡。」
不准泡茶?!又惊又悸的温齐张口欲言,抬头一触及老奶奶的厉眼,眼珠子立即灵动的往爷爷那儿瞟去。一见爷爷满脸爱莫能助的苦笑,温齐便知什麽话都不必再多说,事到如今还是认命吧!
「是,奶奶。」像只战败公鸡,他垂头丧气乖乖离开。
暑假才开始就这样无缘无故去了一半,真冤枉。等会儿得通知陆羽茶艺社的同好们取消这个月的聚会,也不随他们到大陆遍访名山名茶了,损失实在惨重。
「老伴,当心身子。」温家爷爷摇著竹扇替老脸通红的伴侣猛 风,年纪大又患有风湿的两老对冷气机一向敬谢不敏。「楚楚不会有事的。」
「找不到楚楚,还有他们受的。」气呼呼放下瓷杯,她抢过扇子激动地揭著,越 越觉得燥热。「那个可怜的孩子,小时候就没了父母亲,要是再有个万一……」老奶奶想起长子与长媳罹难的惨状,不免一肚子辛酸。
唉!不想让老伴忆及伤心往事,她还是忆起了。
「老伴,别想太多。」老爷爷安慰著,尽可能阻止她胡思乱想。
女人家的神经纤细得几乎可以称之敏感,她们老是依凭什麽直觉、第六感行事,尤其他这个可爱的老伴更是个中翘楚,擅长制造忧患意识,非搅得全家人如临大敌不可。
「哪有太多,全怪你顺她的意思让她回台湾就读。这里的重大刑案一件件接连著发生,治安这麽差,稍有名望的人都移民了,你偏偏不肯依我的意思强迫楚楚回美国定居。」老奶奶悲切地指控著,说到伤心处难免声泪俱下,「阿长……阿长就留这个心肝宝贝给我,她要是有个万一,我也……我也活不下去了。」
老伴哭成泪人儿,老爷爷心疼,赶紧掏出手帕轻拭她泉涌不止的泪水,以免她事後责怪他不够体贴,又吟起「白头吟」,来个「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和「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硬将「负心汉」这顶大帽子往他头上扣。
「老伴,别流太多眼泪啊,楚楚回来知道了,可会说我这个做爷爷的欺负她的好奶奶呢!」老爷爷柔声打趣。老伴梨花带雨的娇态,与五十几年前初见她时一个样,犹带有少女的羞涩,煞是好看!
「不管,我的心肝宝贝不见了,你却挡著信不让我瞧,分明是楚楚有什麽难言的心事,悒郁不得其解,又没父母替她分忧解惑,才会一走了之。」老奶奶抽抽搭搭,哭得极为伤心。
说到底,老伴就是要看信。
「好好好,别哭了,让你看信总行了吧。」老爷爷不忍老伴淌太多泪水,投降的把信拿出来,「喏,看信归看信,你可得答应我,眼泪可不能看著看著又流出来哦。」丧子是人间至痛啊!这种刻骨铭心的悲恸,恐怕连踏上黄泉也不会止歇。
一听到有信可看,老奶奶的泪水神奇的说停就停。眨眨泪眼夺过信,她专心读著,细细看过一遍之後,心情大好,总算破涕为笑。
「这丫头的嘴巴真甜,说什麽我们教养得好。」拎起斜系在襟边的绣花手绢,老奶奶感动的拭去泪水。「联考压力真有这麽大吗?我看她成天笑嘻嘻的,怎麽也看不出来有烦恼啊!」
面对楼梯口的温爷爷但笑不语,眼珠子只意会地朝楼梯处兜了圈,温奶奶果然跟著偏过头。
「好奇怪……」温韩盯著成绩单,脸色古怪的步下楼。
「什麽事奇怪?」老奶奶好奇的问。老爷爷则优闲地晃动摇椅,抽起烟斗,彷佛一点也不意外。
「楚楚姊的成绩好差啊!」怎麽可能?楚楚姊的功课再怎麽不济,也不至於掉出全校排名三十名以外,怎麽……怎麽联考成绩如此之差?
「几分?」温老爷问道。看也不看,直接将孙子恭敬递上的成绩单传给老伴。
「楚楚姊只考了一百二十三分,连低标都达不到。」这事依稀透露著不对劲,但到底是哪里出岔了呢?温韩还在想。
「老头,你相信吗?她的英文和数学竟然抱了鸭蛋回来。」温奶奶气呼呼地挥著手中的成绩单,「在美国待了六年的人,英文竟然拿零分?」
对呀!就是这里不对劲。抚颊陷入沉思的温韩,经奶奶一喳呼,突然顿悟。楚楚姊好歹在美国待了六年,英文再怎麽考也不至於零分才对,她也应付得太明显了。
「老头,在这节骨眼上你倒有闲情看笑话啊!」老伴悠哉的神态惹火老奶奶,她不悦地丢下起不了作用的扇子,静心一想,终於明白老伴默然不话的原因。「楚楚是故意的!为什麽?」费人疑猜啊!这丫头的脑子到底在想些什麽?
「是啊!为什麽楚楚姊要这麽做?」温韩轻声漫应,一坐进专用的黑色大理石工作桌,就迫不及待地修剪起散置桌面的百合花枝来。
扭头见他小心翼翼将修好的花一枝枝取好角度插进泡棉里,温奶奶脸色绽青,忍不住想瞪他。这小子插起花来竟可笑的比她还有板有眼。
「还不都是你们这些堂兄弟太没用,没办法分摊阿秦的重搪,那丫头自知一上大学就有进公司帮忙的义务,才会弄砸今年的考试,延宕进入公司的时间。」老奶奶迁怒道。
说什麽辗转难眠、心情惶然,苦水一吐就是一大缸,谁不知道楚楚这丫头和她几个软弱的堂兄弟们一样,看待课业简直是如出一辙的不在乎,成续好坏怎可能影响到她。
温韩闻言,白净的脸庞浮起愧色,深觉良心过意不去。
拿起一把娇贵的素心兰,他转望两老柔声劝道:「奶奶,楚楚姊既然不喜欢进公司帮忙,您就放她一马,随她去吧。」
唉!真不晓得他能说什麽……温爷爷莫可奈何的摇摇头,孙儿的秀气实在让他无话可说。
急性子的老奶奶看不过去,开口便训道:「告诉你多少次,说话别老是轻声细语,活像生错性别似的,别忘了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男孩子说起话来嗲声嗲气的,真不像话。
「我……我习惯小声说话嘛!而且……音量太大声吵得人头发疼,对喉咙也不好。」温韩无辜地讷讷低语。
我佛慈悲,听听这孩子说那是什麽话!老奶奶的泪水差点因羞愤而夺眶流出。
「听说观音大士是中性人,你看这孩子像不像?」久未出声的温爷爷有感而发,重的欷吁。
「可不是,右手就差一只净瓶了。」温奶奶心有戚戚焉,心中直叹奈何。
「奶奶别笑我了。」飞红拂上双颊,温韩羞赧的将花束移到玉容前半遮著。
「唉……」两老沉重的同叹一声。
五官漂亮,皮肤白晰,阿韩无疑是个美男子,只要他的个性能阳刚一些,不要成天与花草为伍,便没什麽好挑剔的。坏就坏在这美中不足的地方未必见容於世人,阿韩偏又不以为忤,拈花惹草玩得颇有心得似的,居然还开起花坊来。
辜且不论他这种异常行迳是否会危及温家在社会上的名声地位,区区一介高中二生放下读书的天职,成天在花草堆里打滚哪会有出息。
谁能告诉她,阿秦生的两个孩子到底是怎麽了?
老大阿齐嗜茶如命,一天没闻到茶香便要死不活;老二阿韩性格典常,爱花怜花成痴,俨然成了惜花人。
「老头,楚楚想做什麽就随她去,比起这些四不像的孩子,她的行为倒还可以原谅。」幸好温家还有个楚楚,才不致全然陷於黑暗之中。
「别担心,我们回美国前楚楚一定会回来,我会安排人暗中注意她的。」温爷爷决定到外面透透风,就算是夏末乾灼的热风也好。「那孩子做事有分寸,难得开口向咱们要求什麽,这回就随她去吧。」
温奶奶面泛幽怨,娇柔地抬手让老伴扶起。「我也这麽以为呀!唉……」
两老相扶持著依傍而行,你侬我侬,不知羡煞多少有情人。
「老头……」
「怎麽啦?」
「你曾不曾做过亏心事?」她心中一直有这种怀疑。
「应当不曾。」
「我也不曾啊!」好感叹。
「为什麽突然问这个?」
临出客厅前,老奶奶哀怨地看向专心修剪花枝的孙儿,凄楚怨道:「假若有,我会以为这是天谴哪!」
老爷爷哑口无言,实在想不出任何安慰老伴的词句。
* * *
夕阳已西沉,天光却依然亮灿,昼长夜短的炎夏,常让游走於灰色地带的社会边缘人怀有时光漫漫之感。
微风中,无云的芎苍一层层加深色相,大地正以静寂的姿态等待星子释出银芒,以点亮夜的缤纷。南台湾恬适的向晚,若没有那声困兽般的哀嚎撕裂天空,便不会因此添上心碎。
云林县元长乡一幢朴拙的三合院厝,本该一如以往静谧安宁,今日不知何故,於炊烟袅袅时分却反常地喧腾起人声。
纷扰的吵闹声中,只见一条踉跄身影跌跌撞撞自屋内窜出,发狂般冲上小路。这人不知是力道掐不准还是怎麽地,竟不知转弯,直挺挺朝守候在路旁的葱众竹林狠狠撞去。随後追出的三人见那人弹倒花地的狼狈模样,个个脸色大变,竞相冲上前。
「走开,走开……」展司漠痛苦掩面,暴烈地挥开所有援手。奋斗了一年只能走到这里算什麽!该死,他不要以这种丑陋的样子活著,死掉算了!
「司漠,别这样。听妈妈的话,只要勤做复健就有希望。」极力忍住伤心,纤柔的白芸试著接近浑身带刺的儿子,却被他负伤的眼神拒绝得更彻底。
「复健就有希望,希望……」自喉头涌上的硬块一度使展司漠硬咽无声。「就是怀有希望我才会这麽绝望。」他的希望碎得连细微的尘灰也不留了。活得好痛苦,行尸走肉的生活有什麽意义?
「你的复原情况比医生预计的还要好,相信不久的将来──」
「够了!我哪有将来可言,拜托你们不要再安慰我了……这种怜悯我到底还要面对多少?」展司漠挫败地悲呜,披肩的长发因长年未修而显得凌乱。
唐品谦微皱眉头,不喜欢好友自暴自弃的口吻。
「我不得不告诉你,必然不少。」司漠受创最深的恐怕不是身体,而是怕经不起挫折的心理,这家伙太好面子了。
白芸惊惧地阻止唐品谦,「品谦,别说了,展妈妈求求你。」
她知道品谦和司漠是至交好友,最了解司漠的个性,用话激他定有一番道理,但她不忍心再加深司漠的痛苦啊!
相貌斯文的唐品谦将伤心的展母搂进臂弯里柔声抚慰,「展妈,你累了一天,进去休息吧。司漠有我和素雁陪著,你放心。」
白芸固执的摇头,怎麽也不肯丢下她可怜的孩子。
「陪我?你们怕我自杀吗?」展司漠抬起湿濡、空洞的双眼,悲凄冷笑。
自杀?!白芸骇然地呆住,怎麽也想不到那个曾经无情嘲笑自残一生的人是懦夫的孩子,会吐出这样惊人的字眼。
「司漠!」白芸死白的面容与哆嗦的身子都教唐品谦看不过去。「你没看到展妈这一年为了你南北奔波,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了吗?」
「那就放我自生自灭啊!我这个负担从不敢劳驾谁来照顾我。」自悲使他失去控制,只能以狂咆发泄心中的悲愤。
「品谦,别责怪司漠,他心底不好受。」微红的鼻头被儿子嶙峋的身影惹出一阵酸楚,泪珠扑簌簌滑落白芸动人的脸庞,她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不已。
以前那样心高气傲的孩子,为了巩固她与素雁在展家的地位,不许自己软弱,凡事追求完美,几乎是要风得风的,现在被一场无端的车祸撞瘸了腿,他怎能不崩溃?
她不敢想像……白芸疲惫的心狠狠抽紧,背脊爬起寒颤,神色恍憾地将双肘交握在胸前,不自觉的摩擦双臂。
要司漠一辈子拄著拐杖走路,无论如何他是不会肯的。该如何重建他的信心,让他觉得他并不会凶因一脚微跛就遭世界遗弃,或被老爷漠视呢?白芸哀痛欲绝地注视曾经不可一世的孩子。
她可怜的孩子,从小到大不曾跌倒,这重重的一跤摔得他心都碎了。
「为什麽是我,到底为什麽?!」展司漠受不住身心折腾,仰头怒问天,意志急遽地溃决了。
这记暴烈的悲吼,问得周遭人痛心欷吁,谁都无法应对。
展司漠愤然落泪,既不掩面也不拭泪,任由泪水凌乱游走於枯白的面容上,勾勒出内心深处的软弱。
自从一年前被那名该下地狱的酒鬼撞伤,导致右脚成残,清楚听到胸腔内那颗坚韧的心慢慢龟裂,他就该死心了。已经没什麽好在乎,也不必逞强地想掩饰破败的残相,反正他的尊严早被这只该死的破脚践踏光了。
当初为什麽要和天争呢?哈哈,还说什麽前程无量、未来璀璨,没为母亲、妹妹争得该有的一切,绝对不能放弃。
傻子,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他什麽都不在乎了!
唯有傻子才会为了挽救固有的一切,不准自己耽溺在悲伤里,展开一连串疗程;只有傻子才会企图拭去众人的嘲弄眼神,听从医师指示回云林专心做复健。多可笑!这辈子他从没那麽听谁的话过。咬紧牙关承受椎心的痛苦,为的不外是希望双腿能再次平平稳稳的踏在地面上,从容行走。
老天爷,我问你啊!这个愿望大吗?了不起吗?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恨?
展司漠疲惫地抹著脸,从指缝闲溜出嘎哑心死的乾笑,他那布满荆棘的身躯仍是拒绝任何人靠近地绷得死紧。
说什麽「天下无难事」,多自负、天真的想法!
他一天只睡两个小时,拚命折磨自己,并在心灰意冷的时候不断告诉自己,只要勤加练习,天底下哪有克服不了的困难。还一直狂妄的以为凭他过人的信心和个性,铁定能轻易重拾一切,结果……笑话,哈哈哈,真是个天大的笑话!连脚步都踩不稳的人,有什麽资格说大话?!
可是……老天,这个对别人而言或许短暂的一年,对他而言却橡一辈子那麽漫长难熬,他受够了。管你是掌管什麽的,我求你带我走,我求你呀!听到没?!
白芸勇敢地拭去泪水,尝试接近他,「司漠,你累了,妈扶你进去休息好不好?」
「我是累了。」如刺 般挥舞双手抗拒任何人靠近,展司漠脱口而出後,才发现他真的好累。
「二哥……」展素雁啜泣地跪在地上,扳回展司漠的泪容,哀哀乞求,「我相信天底下没有难得倒二哥的事,你可以办到的,不要灰心啊!」
展司漠凹陷的双颊隐隐抽搐,痛苦的眼睛回避地瞟向冥暗的天空,就怕看见她眼底可能有的同情,就是那种同情让他生不如死。
「小雁,对不起,我再也不是那个值得你骄傲崇拜的哥哥了。我是个一无是处的跛子,一生得凭靠著一根没有生命的木头过生活的跛子。」空茫的声音载满绝望,展司漠眼神换散。
「胡说,你永远都是我最敬爱的人。」几次想伸手替哥哥抹去泪水,但终究在考量到他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已这麽做而作罢,展素雁恨自己只能无助地陪著掉泪。
「没这回事,司漠。」白芸不顾一切抱住颓丧的儿子哑声痛哭。
展素雁泪眼滂沱的回头向兄长的至交求救,「唐大哥,你快劝劝二哥呀!」
「劝?」展司摸冷嗤一声,扬头大笑,「劝我什麽?别想不开?世界等著我去拯救?哈哈……哈哈……哈哈……」他无力地将头埋进母亲肩膀,一阵哭一阵笑。「拜托你们,别理我了。」
儿子悲凉的哭号深深刺穿白芸的心,痛得她泣不成声。老爷啊!你真狠,为何不来看看他呢?司漠到底是你儿子啊。
「人家二年才做到的程度,你一年就做到了,何况你正值年轻,体力正盛,怕什麽?」一家子哭成一堆,不禁使唐品谦眼眶发烫,心头酸楚不已。「相信医生,再努力个一年半载,你就不用拄著拐杖走路了。」
展司漠颊边青筋暴起,退出母亲的护卫,暴跳如雷地咬牙切齿道:「一年半载?受伤的人不是你,你当然有心情说风凉话。」他要伤害任何比他健全、完美的人,他要这些旁观者和他一样备受折磨。
「要是你觉得我的话让你难过,我道歉。」唐品谦挑衅地迎视他著火的眼睛,「但是你得明白,陪著你难过伤心的我们也不好受。」这一年来,司漠的进步有目共睹,他该死的绝不会让司漠因一时的挫败而毁掉一切。
他的挑衅与委屈挑急了展司漠的呼吸,「不然你要我这个废人怎样?道歉?!」
「如果打一架,你的心底会好受些,我陪你。」唐品谦出人意表地平静道。
可笑,他这位崇尚和平的好友居然邀他打架?!
哈哈哈!好个「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原来他已经从威风八面的老虎变成丧家犬了吗?展司漠嘴笑眼不笑,寒眸冷冷半垂,胀疼的五脏六腑恨得逐一添上躁气。
「欺负我这个跛子说出去光彩吗?」推开母亲,他脸色阴黑的抓住竹子,咬牙使劲想爬起来。
「唐大哥、二哥……」展素雁急得直掉泪,绝不想在这时候拉展司漠一把,让他们互相残杀。
「小雁,你带妈妈进去休息。」闷了一整年的郁气不发作,多亏司漠能熬得住,今天受伤的人若换成是他,他相信自己不会有司漠坚忍不拔的耐性。
是司漠的自尊心给予他助力的吧?唐品谦暗自佩服。
慌乱的白芸实在不忍心弃儿子於不顾,倾前扶正他,边回头对唐品谦哀求道:「品谦,司漠经不起──」
「我什麽都经得起!」展司漠咆哮著,才稳住身子,就往前一扑,如饿虎出柙般凶猛地扑倒唐品谦。
唐品谦在体格上原就输好友一筹,天生温文的他在气势上更是及不上展司漠的矫健剽悍,就算他使出全力与受伤未愈的展司摸对阵,恐怕也不会赢。果然,几个回合下来,唐品谦渐感力不从心,只能困难地闪躲疾如雨下的拳阵,没有余力反击。
「别打了,我求求你们别打了。」娇柔的展素雁偎向同样惊惧的母亲,声音颤抖得几乎支离破碎。
「司漠、品谦……」白芸冲上前急著想劝架,却被又惊又怕的女儿使力拽退。
「妈,别靠近,你会受伤的!」她看得出他们不像往日嬉笑般打闹,二哥出手好狠,当唐大哥是仇人在打。今天她才知道,男孩子认真打起架来竟是惊天动地的骇人。
哒哒哒哒……
一阵错乱的脚步声和仓卒的喘息声自众人身後响起。一团混仗中,不管是身在其中的主战者,或是慌得没头绪的观战者,均没人有心思顾及到身外事。
「救……救命……救命啊!」一道无助的惊鸿飞掠过展家母女眼前,像只无头苍蝇叫嚷著,直往打成一团的人冲去。
展氏母女错愕不已,任由那名惊慌失措的女孩飞奔过眼前,女核像担心什麽追来似的,始终一脸害怕的看著後方。待母女俩意识到女孩直直跑去的後果是什麽,想开口提醒她时,她已经被扭打成团的两人绊倒,直挺挺跌入战火之中。
意外来得太突然,怒火焚身的展司漠一时收不住势,结实地赏了女孩脆弱的下巴一拳,疼得女孩闷哼一声,痛苦万状地掩脸蜷缩在落居下风的唐品谦身上,此後再也没动过。
「司漠!」白芸惊呼著,急奔到女孩身旁。「小姐,你……你没事吧?」
女孩痛苦哀吟,只觉呼吸困难,头渐渐昏沉起来。
爬梳过湿漉漉的头发,展司漠呆望这不速之客,胸腔沸腾的烈血急遽降温。
唐品谦勉强搂起呻吟不止的女孩坐定,「出事了,该死!」吃疼地倒抽口细气,他那张鼻青脸肿的面容在路灯映照下更显凄惨无比。
「唐大哥,你的脸!」展素雁定眼一瞧,控制不住失声惊叫。「会不会痛?」慌忙移跪到唐品谦面前,充血的眼睛缓缓泛红。
「别担心,唐大哥是男孩子,不……不怕破相。」唐品谦畏缩了下,轻轻将瘫软的女孩扶正,握在她腰间的双手一刻也不敢放。
白芸心慌地意图窥视女孩受创的程度,又不敢放肆扳开覆在她脸上的双手。「小姐,你没事吧?」她哆嗦得厉害。
脑子完全停止运作,耳朵嗡嗡直响,女孩知道自己该仰头制止鼻血流出,但她只是捏著鼻头,将重如铅块的头颅理入曲起的双腿间,泪流满面。
耐性全失的展司漠勾起女孩的头,粗鲁地板开她的手,赫然见到一张由血液和泪水交织而成的小脸。
「为什麽不回话,如果你能说话就说话啊!」他愠恼又有些心虚,无论如何都没法子平心静气。
「好痛!」伤处灼人的剧痛夹带了热辣,以她的鼻嘴为中心,迅速向四方焚烧,她以为自己就要烧成灰烬了。
唐品谦看不过去,拉近女孩背靠自己,手一扬,嫌恶地拍开好友纠缠在女孩下颚的手。
「有点同情心行不行?你那一拳打得她说不出话了。」这个女孩看起来一副随时要昏倒的样子,他还沉溺在自怜里!
白芸被那张血容吓得魂不附体,好半晌才回神。
「小……小雁,打电话叫救护车。」她颤巍巍扣住女儿的手腕以支撑自己,那死白的容颜竟比受伤的人还难看。
「不……不用了。」神志逐渐恢复清明,女孩虚弱地拉住欲离去的展素雁。
「真的不用?」唐品谦拿出手帕轻轻拭去她脸上的血溃。
「真的。」她吸吸鼻头,努力持稳颤音。
「你最好确定一下,不必逞强,我们并不指望你做救世主。」展司漠冷嘲热讽,刻意漠视自己所造成的伤害。
「你存心让所有人难过是不是?」唐品谦愤怒地弯身拾起破碎的眼镜。
「对极了。」火药味浓厚地回嘴,两人一触即发的情势隐隐重现。
他们又要打架了!女孩敏锐地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火药味,赶紧用手背抹去泪水。
「真的不痛了。」接下手帕缓缓坐正,她回眸投给唐品谦感激的一笑,「谢谢你,我可以自己来。」
「既然不痛,你为何哭得那麽伤心?」展素雁低柔出声。
「因为我停不住泪水。」女孩难为情地涨红了脸。
受不了她的愚蠢,展司漠狠狠白女孩一眼,暴躁地搭著唐品谦的肩,「我要进屋。」
「走吧。」唐品谦不计前嫌扶起他,明白好友口气傲慢的原因是由於自卑的心态,态度之所以莽撞无礼,实在是因为他对女人的好感全都毁在这次的意外里了。
这一年来,他严禁任何人到这里探望他,恨自己被当成稀有珍品观赏,更恨将他撞成这样的人;而不幸的,那名酒精浓度高得吓人的肇事者,正是藉酒浇愁的失意女子。不能怪司漠将所有的怨怒迁怒到女人身上,只是无故打了人家一拳,他的不平也该消了。
「司漠,你还没向人家道歉。」女孩太过平和的神态反教白芸於心不安。
颠跛了几步路,怒气又莫名横生的展司漠懒懒收住脚,悒郁地哼笑三声。
「伤害既已造成,道歉有用吗?」他头也不回地忿忿道。
女孩盯著血渍斑斑的手帕,眉头微微一皱,脱口低喃:「多少应该有些抚慰的效用才是。」
展司漠不敢相信的扭头瞪她,眼神凶恶得彷佛要吞了她一般,吓得女孩急急垂下头,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声。
她说错什麽了?以手帕捂鼻,女孩畏惧地瞟向刚才好言好语护慰她的唐品谦,直觉发出求救讯息。
唐品谦回她一记和煦的微笑,抢在好友再次发难前强行拖他进屋去。
「你……」察觉到自己隐含敌意的声音太尖锐,展素雁羞红了脸打住话,调理好情绪复又开口:「你好一些了吗?」
「好多了。」女孩清秀的脸颊红如火,鼻头、小嘴则红肿变形,一张脸糟得让人不忍卒睹。「我怕狗。刚才贪看风景,不小心踩到一条狗的尾巴,就吓得六神无主了。」羞惭的头颅微微垂低,「这件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你们不必介怀。」
听完她诚恳的自白,展素雁不禁为自己的小心眼感到汗颜。不管怎麽说,二哥打了人家是事实。
「对不起,我哥脾气大,你别介意。」握住她的手,展素雁诚恳的抱歉。
「你到云林是访友还是找人?」白芸怜爱地拉起这个说话不带半丝乡音的女孩,理所当然问道。
「我叫温楚,请问展素雁是不是住在这里?」女孩拂开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指向古厝。
第二章
温楚与展素雁的友谊起於三年前一次因缘际会的网路交谈。
同样的年龄,截然不同的个性,却有著同样的升学压力与难解的少女情怀。鱼雁往返的一千多个日子里,有默契的两人绝口不提双方家庭背景,亦不曾开口要求见面,直到温楚临时决定叛逃为止。
展素雁来回徘徊在色泽华丽的木门前,几番抬手欲叩门,转念想想又放弃。二哥和爸爸应该通完话了吧?如果唐大哥在就好了,可惜为了工作他不得不回台北。
她一联考完,就回云林陪二哥解闷,哪知近来二哥的脾气乍晴乍阴,变得很难相处,加上考试成绩不理想,这种日子真的好闷。若没有楚楚适时帮她加油打气,她真不晓得要怎麽过下去,若是她能早点来就好了。
胆怯的在原地踯躅了大半天,为了好友,展素雁不得不命令自己鼓起勇气来。
「二哥……」她试探地敲了门。
死寂的房间内不肯传出丝毫回应。
「二哥……」昨天下午发完那顿脾气後,二哥就把自己锁在房间不肯出来,今早若不是妈妈苦苦哀求,他大概又要绝食了。
二哥近来因心情烦郁之故,食量骤减,一天难得吃上一碗饭,莫怪妈妈忧心如焚。唉!该如何让二哥答应楚楚留下?妈妈已将外公赠予她的祖厝转继给二哥,可是他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让人望之却步又不能不来,好烦呀!
展素雁无奈的轻叹,又轻轻敲门,「二哥,我是小雁。」
「我不饿。」不耐烦的声音终於像驱不散苍蝇般暴躁出声。
「现……现在才九点。」早餐已过,中餐未到,二哥的日子过胡涂了。难过的咽下苦涩,展素雁心生退意。
「哦?抱歉,我忘了跛子的生理时钟比常人慢上数倍。」粗嘎的乾笑穿透门板,倾泄出尖酸的厌恶。「难道现在不是革命抗战时期吗?」讥嘲的声音急遽转冷。
又开始钻牛角尖了。展素雁穷於应付他日复一日的阴晴不定,不堪负荷的双肩重重垮下。
「我进来了。」才打开门,懊热的房间立刻冲出一团燥气,薰皱她秀挺的鼻梁,房内亮灿的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
二哥这间宽敞的卧房为舒解病人心情,将原有的瓦顶改建成强化玻璃尖顶,并架有精密的望远镜,以便夜晚观星用。此刻由於斜顶两侧撤去遮阳板,八月艳阳夹带大量热气,毒辣地洒落屋底,将晦暗的房间妆点得奇灿无比,却酷热难当。
受不住太亮的光线,展素雁额头冒出热汗,眯眼梭巡到遥控器,忙别过脸按开冷气。
平躺在上好的花岗石地板上,展司漠用手肘横压住眼部,双脚交叠,颀长的身子整个浸淫在灼灼金光中,那安详的躺姿像位被施咒而沉睡千年的美男子,对周遭的温度变化失去感觉。
「哥,你不热吗?要不要将遮阳板打开?」一向很能耐热的她也被熏烤得受不了了,二哥好厉害,居然一滴汗也没见他冒出。
「不,我想尝尝被蒸发的滋味。」身子懒得动,连说话他也不肯将嘴巴咧得大大。
「是不是爸爸说了什麽?」二哥和爸爸通了一个多小时电话,几乎从头吼到尾,家里的屋顶差点被二哥的咆哮声轰塌。听他那激动异常的语气,似乎像在和爸爸争辩什麽,力争不过只有以音量取胜。
展司漠闷不吭声,室内很快跌入沉寂,只剩冷气机隆隆运转的杂音。
「爸爸还是很忙对不对?」展素雁企图抚平兄长内心深处鲜为人知的创痛,努力替父亲的行为找藉口。
二哥在云林疗养一年多,爸爸没来探视过他半次。生长在 赫的富贵人家,她真不知道自己该庆幸或是悲哀。冷漠如冰的亲子关系,空虚的华丽生活,沉重了二哥和她的心灵,即使表面佯装洒脱、不在意,在情感最脆弱的时候,心脏还是会阵阵抽痛。
「小雁,恭喜你,你就快要有二嫂了。」展司漠这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贺词,煞白了展素雁绝美的容颜。
「是……银平姊?」下唇抖得太过厉害,她差点问不出口。
展司漠唇线一凛,倔强地不答半句。
真的是她!「你……你答应了?!」展素雁无来由地惊慌失措。
银平姊是个可怜的富家女,明明有爱人,却因错生豪门而丧失追求幸福的勇气。如果连顽强的二哥也妥协在父亲的威仪里,那麽商银平的命运便是她日後的最佳写照。
「我能说不吗?」展司漠一副认命的口吻,「长达一年与世隔绝,我们那重利的父亲早有驱逐我的打算。」好个人事异动,他奋斗了十几年才爬到经理位子,被他敷衍的一句话就给冰冻了。可笑的是,这个二十七年来被他尊称为「父亲」的男人,甚至连句委婉的安慰词也不给,简单一句话便将他的心血抹光,这种父亲怎能不教人心寒。
燥热的室温一点一滴消溶於冰凉的空气中,展素雁不晓得爬上背脊那股酷寒,是冷气太强的关系,还是她刚刚真被重击了一拳。
「爸爸做了什麽?」心跳渐趋无力,她怕得到已知的答案。
「放我长假,让我好好休息。」展司漠狂声大笑,「小雁,他是个了不起的「好父亲」哪!我们八成是上辈子烧好香,才能如此幸运。」
展素雁惨白了一张小脸,对父亲仅存的孺慕在瞬间炸成碎灰。
「你为了我和妈妈,所以不得不屈服是吗?」泪水浮上眼眶,她掩嘴轻泣,怕伤了他的自尊。
「不是!」展司漠否认得太快,反而失去可信度,益教展素雁伤心。她激动的跪下,抓开横在展司漠眼部上方的手肘,伤心地看进他冷然的眸子。
「哥,你不是不知道银平姊有男朋友,为何要答应?我和妈妈已经搬离大宅,生活无虞,二哥不必为我们牺──」
「上天入地随人选,我是那个被选的角色,这句话你应该去问握有选择权的银平。」展司漠残酷地打断她的话,忿忿地抽回手横摆回原位。目前他不需要任何阳光,在黑暗中过一辈子也无妨,哈哈哈……
「她很努力在为自己争取幸福了。」泪水汨汨流出,展素雁为所有身不由己的人悲哀。
「她的努力显然不够。」事不关己地背过身去,他极力忽视妹妹的哀泣声。
「不是不够,而是力量太单薄。」展、商两家不仅在事业上相辅相成,更比邻而居长达半世纪,大家一块成长,感情虽不算浓厚,好歹是有感情的,况且他明明知道银平姊也无能为力。
「那就认命!」阴郁的声音激昂起来,展司漠陡然坐起,绷紧的怒容一触及凄楚的小脸,如火遇水马上柔化了。「小雁,婚姻只是一纸无意义的通行证,形式上好看,做起事方便,暗地里如何没人会过问,却不可缺少。二哥的力量也很单薄,你到底在期望我什麽?」连他都放弃自己了,她怎会还傻得对他抱持希望?
她当然明白,不需要二哥冷酷地重申。二哥以为与他生长在同一个环境的妹妹,看的悲剧会比他少吗?展素雁难受的抽泣著。展司漠心生疼惜,轻拥她入怀。
「别哭,二哥答应你,婚後绝不会干涉银平的爱情生活,甚至她想和她的恋人同居,我也不会吭半句。」他淡漠的承诺。
展素雁一听,泪水流得更加不能自抑,最後哭倒在他怀里。好可怜,二哥简直在贩卖自己的幸福,他好可怜。
能怪他们视婚姻如蛇蝎吗?那真的是一座千年寒墓呀!
她就是看多了没爱没感情的政策婚姻才会心生畏惧,才会希望二哥反抗父亲。她一直以为有主见的他会是展家唯一一个得到幸福的人,谁知天不从人愿,那场车祸撞掉了他所有的理想与希望。
展司漠为妹妹的伤心感到些许内疚,「二哥能做的就这些了,希望你原谅我。」他这具行尸走肉一点也没有为谁战斗的意愿了,曾经高昂的志气已经飘散在西南季风里,跛了脚的人无论如何是追不回来了。「也许银平愿意委身於我这样的跛子,我应该觉得庆幸才对。」他自我解嘲地摸著右腿。
不!她不要二哥这样委屈。
「别人怎样我不管,但我要二哥得到幸福,要二哥快乐。」展素雁再也忍不住哭闹著。
到底什麽叫幸福?死沉的眉心淡淡舒展开来,展司漠困惑地搜寻任何可能接近的感觉,从大娘、妈妈、大哥,到所有他认识的亲朋好友逐一扫过……结果是令人惋惜的陌生。
但这份陌生的感觉已伴随他走过四分之一世纪,如果老天爷故意折腾他,让他活太久的话,往後还有漫漫长日可煎熬这份陌生……
老天……他真想死!
* * *
「小雁,我来得不是时候对不对?」架好脚踏车,温楚随展素雁漫步在田埂上,有些罪恶地看著黄澄澄的稻穗迎风招展。经过二天调养,她脸上的红肿已逐渐褪成淡青色。
「别那麽说,这里随时欢迎你来。」每看见好友略微浮肿的嘴巴一次,展素雁心底的自责便会增添一分,二哥的脾气实在太暴躁了。「抱歉,因为一些事情,不能让你在这里待太久。」二哥对楚楚留下的事未表示任何意见,是因为在爸爸的指示下,他昨天就回台北了。
「没关系,在这里玩一星期已经足够。」温楚不在意地经摆手,「你特地为我留下来,我已经很感激了。再说下个月你二哥结婚,家里一定很忙,你总不可能留在这里陪我到处闲晃吧。」
「我今年考试的成绩也不理想,即使二哥没结婚,九月初我仍然必须回台北。」年轻的脸庞显露出逾龄的哀怨,展素雁不情愿地咕哝:「爸爸已经帮我请好家教了。」
幸好二哥先回台北了,不然她和楚楚恐怕连这点闲晃的时间也要不到。但他回台北那天,脸色阴寒,整个人死气沉沉的,她实在好担心。
「那好,明年说不定我们可以上同一所大学。」温楚一派乐观,「此刻咱们俩同是天涯沦落人。」
「情况不一样。」心有千千结的展素雁无限忧愁。
「哪里不一样?」温楚奇怪道。那青春脸庞蕴藏了活力与朝气,与展素雁的愁眉深锁恰成强烈对比。
「你故意考坏,表示已有重考的心理准备;我尽了力却达不到爸爸的要求,一想到整年都要埋没在书堆里,就觉得人生乏味。」
温楚同情地拉住她,待她看向自己才温吞开口:「小雁,你这种论调让我不由自主联想到你二哥也,好像人生没指望了,好悲观。」
展素雁心头微惊,有种被道破心事的恐慌。
温楚兀自说她的,故意忽略她的颤动。「我没办法说什麽大道理安慰你,因为到目前为止,我的人生和你一样,泰半是在学校里度过,而没有历练就没有经验。」她爽直地沉吟完,忽然认真她笑开脸,「不过我也不喜欢读书就是了,这点咱们一样。」
「那明年你会上大学吗?」她们真的同年龄吗?长温楚十来岁的错觉一直驻足在展素雁心中挥之不去。
「会啊!」温楚不暇思索地猛点头,「只要我找到想要的就会去读。」
「什麽是你想要的?」展素雁热切追问,期盼她的回答能多少挽救她枯稿的心灵。
「我也不晓得耶。」犹带稚气的小脸泛起迷蒙,「至少到目前为止不晓得。没关系,反正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慢慢想,到时候我一定会找到的。」温楚信心十足,脸上的迷蒙转瞬间逃逸无踪。
「你确定到时候真的能找到吗?」她认为楚楚的思想好单纯。
温楚皱皱鼻,想也不想的脱口道:「我才不会想那种问题来烦自己,眼前最重要的是如何放松我的心情。脑子乱七八糟的时候,我可没有办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哦!」
她的豁达教展素雁好生羡慕,她得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换得这种无忧?
「对不起,可能是这阵子所有的事情都一并爆发,我的感触才会特别多。」
「谁教我们太年轻,没办法适度排解压力,只能以最直接的方法提出诉求呢。」温楚善解人意地吐吐舌,大步往前迈去。随便一件粉绿色运动衫,下罩一件鲜黄色短裤及白色健康鞋,便将她十八岁女孩该有的朝气活力烘托得一览无遗。
展素雁低头瞧瞧自己一袭白色碎花小洋装,逾龄的沧桑感不知不觉又占上心头。
回头看见她眉毛又紧纠成一团,温楚笑道:「小雁,别老是愁眉苦脸嘛!想想快乐的事,譬如你就要有位嫂子了,以後你二哥的脾气就不会那麽不稳定,那不是很好吗?」
经她一提,展素雁情难自持地红了眼,「楚楚,如……如果你哥哥和一个他不爱的人结婚,你会祝福他吗?」不是她喜欢苦著脸,实在是她的世界里有太多烦心事,由不得她不烦脑。
怎麽更忧愁了?温楚不明所以地看了她许久,才认真道:「假如对方爱他,我会献上一心的况福。
那对过分澄澈的眸子像能看透人心般,展素雁自觉羞惭,略略偏开头,揩去溢出面颊的泪珠。
「如果……那人根本不爱他呢?」
这她就更不懂了。「男女双方都不喜欢对方,那他们为什麽要结这个婚呢?」好奇怪。
家丑不便外扬,展素雁心酸得只能一再摇头。温楚见状,体贴的没再逼问,两人各怀心事的走了一小段路,静静享受云林的宁静与草香。
南台湾的阳光始终是热情奔放的,展素雁为尽地主之谊,带温楚领略了元长一带的田园风光,两人自清晨出门至今已有三个多小时,原是白净的两张素脸已呈曝晒过度的赤红。
「小雁,看见我的庐山真面目,你有没有很失望?」温楚打破沉默,童心大发地倒退著走,一张以晴空为背景的号珀色小脸闪耀著极为动人的柔媚韵致。
「不会,你的模样和我想像的相去不远,清清秀秀的。」展素雁散起步来不疾不徐,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是又乾又瘪吧!」促狭的黑眸淘气地抹上灵动,「我奶奶常说我是厌食症的典型病例。」
「她老人家是心疼你。」展素雁涣散的心志始终无法集中,心头的烦郁一日不解,她便开心不起来。
一年前的小雁不会像这样心事重重,她二哥出车祸的事看来也波及到她了。温楚同情著。
「小雁的模样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收起估量的眼神,她大剌剌露出雪亮的编贝齿,笑得甚为推崇。
「哦,差很多吗?」展素雁好奇道。
「嗯,好多。」温楚摇头晃脑的卖著关子。
「你不是有我的基本资料吗?」她有些不明白。
「我很拙,想像力又差,无法从中模拟出你这大美人的样子。」脚底突然踩到碎石子,温楚一个不稳身子往後倾倒,展素雁眼明手快拉住她。两人有默契地忆及初见面的惊心情景,不禁相视哈哈大笑。
「楚楚,我真的很高兴你来了。」即使嘴角带笑,也无法掩去展素雁眼底的凄测与落寞。
温楚允许自己小心地问:「为什麽你总是郁郁寡欢?」
「其实……我的朋友并不多。」吞吐了半天,展素雁自惭形秽地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踢著石头。
全都是因为家教的关系使她快乐不起来。门第观念极深的父亲不允许她与普通人家的子女来往过密;何况从小到大,不是贵族名校父亲绝不让她就读,她就算想交些他口中的普通人家子女,也存在著实质上的困难,名校里有百分之八十是名门望族的後代。
她们这些一生下来注定要一帆风顺、事事顺心的千金小姐,不是骄纵自大,就是孤僻冷漠,纯善、易相处的人并不多,所以她只能在电脑上与素未谋面的人谈心、倾情,这是父亲唯一不会发现、她又能自在交友的绚烂世界。
「没关系,来日方长,等我们一起上大学,没有联考压力,就能认真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了。」开朗的温楚挽起展素雁,并肩回转。
展素雁随她走出田埂,两人牵著单车慢步在宁静的乡间小路。
「温爷爷和温奶奶一定很生气吧!」
「生气是一定会的,所以我才打算在外面多逗留一些时日再回大。」温楚跨上脚踏车,等展素雁自动侧身坐上後座,才踩动车子。「等他们气消了,就不会计较我的行为了。幸好我没有出走的前科,哈哈哈。」
展素雁其实觉得她常抱怨的短发,清清爽爽满好看的。「一样上贵族学校,贵校的校风又比我们严苛,怎麽你却是无忧无虑的?」据她所知,温楚也是贵族学校的基本班底,从高中部附设的国小一路往上读,不是吗?
「以语法来比喻呢,你不妨说我这人想的永远是现在进行式,小雁是那种会将未来式和过去式一并用上的人,所以说我的日子简单得有点无聊,小雁的则是复杂得令人头疼。」敏捷地连续拐过路中央的碎石头,徐徐清风拂得人心旷神怡。
未来式、现在式与过去式……她得好好想一想。展素雁心不在焉地压住随风飘扬的裙摆,脸上闪烁的仍是那股扭拧人心的轻愁。
「楚楚,你来参加哥的婚礼好吗?」莫名地,她需要她的支撑,温楚纯净的笑容能安抚她的心。
「当然好啊!」铃铃铃,温楚调皮地一路捺车铃自娱,一面愉快的向田中央的农人们打招呼。「哇,小雁,你看那边有人在放羊耶!好可怕,树上吊著一只死猫,那些羊怎麽吃得下去……」沿途叽叽喳喳,温楚迳自又叫又嚷,活像刚飞出牢笼的小鸟,充分享受偷来的美妙时光。
展素雁被她快乐的笑声感染。回云林以来,头一次不带烦忧的,她认真观望云林的好风好景,这才惊奇的发现原来天空这麽地蓝、阳光这麽地亮、树木这麽地青翠。精神一舒爽,不可思议的,连躁人的热风也徐徐沁凉了。
第三章
啊!妈妈遗留给她的珍珠耳环!
走出芳香怡人的盟洗室,才要转向宴会厅,温楚的珍珠耳坠突然脱落,弹了几下後直望走道左端滚去。
碍於穿著湖蓝色小礼服不好伸展手脚,她小碎步心急地盯著珍珠跑,直追到新娘休息室。
象徵性敲了一下门板,温楚即冒失的打开门。这副耳环是她最锺爱、宝贝的,况且这是妈妈留给她的,绝对不能丢了。
「……要我眼睁睁看著你嫁人,我办不到啊!」
本想捡回珠子马上告罪离开,不料门板才开,一名男子失去理智的叫喊惊天动地冲了出来,削去了温楚的勇气。她提著蹦蹦然的心驻足在门口左右思量,经过一番斟酌後,决定有礼的先退到门外等候。
「仁,小声点,我求求你。」新娘含泪沙哑的泣求,连门外的温楚间之也不忍不从,直觉地向左横跨几步,以避掉窃听的嫌疑,来个眼不见为净。
「你怀著我的孩子嫁给别人,要我怎麽克制自己的情绪?!」惊心动魄的暴吼扯出连串不可告人的内幕,温楚瞠膛目结舌,不敢相信地瞪著雅洁的壁纸眼冒金星。
新娘刚刚叫那人「人」,所以她怀的是别……别人的孩子?!怎麽会这样?
她和司漠哥初见面的匆匆几眼,坦白说是在极度慌乱中扫过,这随便的几眼实在不够深刻到让她描绘出他这个人的外貌。来不及再见他强化印象,是因为他已经打道回府准备迎亲事宜,她和小雁最崇拜的人似乎没缘,除了知道他的脾气有点不可理喻外,她对他的个性了解的并不多。
现在误打误撞听到这种家务事,她该怎麽办?温楚心绪大乱,猛踱起方步来。
「……别怪我,我真的已经尽力了,司漠答应婚後给予我自由。」新娘含泪的呜呜悲咽断断续缤传入温楚愁转百结的乱绪里,原本神游已远的人已经不太有余力注意到其他,若不是「展司漠」这名字被提起,她的注意力也不会重新凝结。
「真的,你信我好不好?司漠真的不会干涉我们。」
小雁的二哥竟然默许妻子有情人?!甩甩头,希望能甩去这份惊愕,温楚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中直叹大人的感情世界难理解。脑子一团浆糊,她纳闷地揉搓太阳穴,准备离开这团迷雾。
「我不信!今天我要把所有的事做个了结……」
男子激愤的吼声越来越清晰,其间夹杂著一阵匆促的脚步声,之後像台风般疾速飙出房内,将适巧穿过房门的温楚刮倒在地。
脸色煞黑的男子不曾浪费时闲停步质问她任何问题,只一路怒气冲冲转往宴会厅。
「仁……」新娘哭花了脸追至门边,见到愣愣爬起的温楚,如遇救兵般歇斯底里地拉住她的手不放。
「我不是有意……」
「你救救仁,我求求你……求求你……」新娘惶恐地迭声哀求。
「什麽?」温楚被她莫名的求救弄昏了头。
「拜托,我求求你,他们谁都不可以再受伤害了。」她必须阻止仁。
「我……我不知道要怎麽做。」少不更事的温楚实在没有处理三角习题的经验。
「仁要杀司漠,我求求你救救他们两个,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娇弱的新娘伤心过度,急急抽泣数声,气顺不过来,忽然瘫倒在温楚身上。
昏倒了?温楚口瞪口呆,简直吓傻了。
「怎麽了?」刻意迥避的女方家属施施然回转,一见温楚辛苦撑著新娘的狼狈样,忙飞奔了来。
重量一解除,来不及应付多张询问的碎嘴,温楚脸色惨白的想到新娘昏倒前爆出的惊人内幕,小手无措地挥了挥,示意有话等会儿问新娘,即心惊胆跳地朝宴会厅奔去。
新娘说那人要杀新郎倌?小雁家宴请的宾客少说有两千人,多得是政经要人,众目睽睽下行凶,不等於自寻死路?连私下和解的机会也没有。
疾冲至大厅入门处,一见恍筹交错的场面和喧哗人海,温楚完全呆掉了。
老天,冠盖云集,司漠哥到底在哪襄?仅凭模糊的印象想要寻他实在太困难了。仔细环顾堂皇的大厅一眼,温楚冒出一身冷汗,生怕一个闪失就害展司漠命归阴曹。
最令人同情的莫过於那名「爱人结婚,新郎不是我」的痴心男子,他若因而锒铛入狱,不仅好一阵子无法行使公民权,就连亲自迎接自己的孩子来到世上的权利也会被剥夺,到时受害最深的恐怕会是肝肠欲断的新娘子。
「楚楚,怎麽了?看你跑得满头大汗的。」温奶奶向一干好友告罪,将匆匆掠过跟前的孙女抓来,秀雅地抽出绣帕,替左顾右盼的孙女拭去眉心的细珠。
「这孩子很少参加这麽盛大的婚礼,八成是看炫了眼。」温爷爷和蔼地糗道。
「爷爷,你不是说与小雁的父亲很熟吗?那你看过今天的新郎倌罗!」溜来溜去的眼珠子没一刻定得住。看不到……怎麽办?完全看不到……她一百五十九公分的小个头只够格看到一堆黑压压的头颅。
「看过。」楚楚这丫头脸色怎会苍白成这样?温爷爷疑心地探她额头。
温奶奶见孙女浮躁的模样,心生不解。「奇了,你直嚷著要跟来,频说展家千金邀你出席,还贸然造访人家云林的家一个星期,怎会……」
「奶奶,先别问了。」一打定主意,温楚便焦躁地拉了爷爷钻进入享襄,「司漠哥在哪里?」
温爷爷虽不明白孙女焦虑的原因,却被她肃穆且惊恐的神色骇著。「刚才我看到那孩子坐在靠内厅的入门处,脸色很难看。」
「在哪里?」温楚顺著爷爷所指方向看去,来不及听他说话,立刻飞也似地撞开人群,狂奔了去。
老天,她之前根本找错方向了……但愿不会太迟,但愿!噢,为何她的腿这麽短啊!
「这孩子怎麽这般急躁?」温爷爷不放心,尾随孙女而去。
* * *
不管是谁在和他说话,展司漠一律当作没听到,那刀削成的俊容从宴客开始至今,没一刻变化过。太多有心人士抱持看戏的心态一群群仆拥而来,绕著展司漠打转,若不是他偶尔会皱缩眉宇聊表不悦,当真会使人产生错觉,以为那是座鬼斧神工的雕塑品。
「二哥,你还要不要吃点什麽?」展素雁奉命陪侍在侧,随时照应兄长。她明白他不愿拄著拐杖出现在众人面前,无非是想保住仅存的一丝尊严。
「你把这些烦人的家伙赶走。」展司漠厌恶地挥指四周围那堆人,愠色一古脑儿爆发出
「别这样嘛!司漠,听说你发生意外後,我们这些兄弟都为你感到惋惜。」王朝运输的少东顶著圆圆的啤酒肚,笑嘻嘻将佳酿一口豪饮完,醉态毕现,粗野地抓来满场跑的服务生替换另一杯。
「赵大哥……」他们为什麽要落井下石,难道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友谊吗?
「小雁,我说的是真话啊!尤其是打网球、骑马……」
「小赵,怕没人陪伴,你可以找娜娜去。」展司漠难掩怒气,讥讽地引燃导火线。
赵家少东肥嘟嘟的圆脸登时胀成酱紫色,既羞又恼,却只能闷著声,酒一杯杯接著灌。这个臭跛子,明明知道娜娜是他的相好,故意在这种公众场合出他洋相,万一黄脸婆那些牌搭子听见了,他准得吃不完兜著走。
「是啊,司漠的话不无道理。」一班看热闹的黄金新贵看兄弟被糗,显然很乐。
「嘿,尊夫人好像走过来了耶!」
赵家少东被吓得魂飞魄散,急急逃命去。他那惧内逃窜的模样又惹来哥儿们好一阵讪笑。
「喂,老弟,我们可真羡慕你在云林清闲过日子,不必汲汲营营,哪像我们每天累得像条狗,连喘口气都来不及。」一直郁郁不得志的王氏连锁超商二少东早就妒恨展司漠在心。这位性傲的天之骄子,做事积极强势,鲜少顾虑到别人的感受,说话又常不留余地的刺伤别人,高贵如他家大业大,终生不愁吃穿,怎会了解他们这种在夹缝中求生存的人,生活有多苦闷。
他们为什麽要这样?二哥和他们的交情并不深,他们的拜把兄弟是大哥呀!展素雁噙泪偎向兄长,展司漠伸手搂她入怀,阴恻恻的脸颊暴出震怒的青筋,萌生了强烈的杀人冲动。
「哥……」惊觉兄长绷紧的身子已近爆发的临界点,展素雁忧惧地揪紧他衣襟,那越见惨白的娇客触动了展司漠冰冷的心。
「来不及喘气就别喘了,何必活得比牲畜还不如。」他硬生生吞下怒焰。
「你!」片刻前大放厥词的狂人,这下被猫咬走了舌头。
不可闹得太难看,但他也不想孬种的放过这些落井下石的小人。「既然贵公司的营运状况突然好转,找个时间我们可以把旧帐结清了。」展司漠躁郁的脸色失去控制,陡然变狠。
「司漠,我并无恶意,你别多心──」
「多心?哼哼……」恨得想杀人,展司漠哪肯听他猥猥琐琐解释一堆,手不耐烦一挥,粗蛮无礼地打断对方的辩驳。「难道你不知道心情不好的人都喜欢钻牛角尖?」他讽刺道。
「喂,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大家开开心心赴宴,何必弄坏了气氛。」愤慨帮腔完,这人跟著嘀嘀咕咕,「不过是瘸了条脚嘛,又不是残废。」
展素雁森冷地倒抽口气,不敢相信人性的丑陋面竟是如此不堪。
「不高兴你们可以请回。」展司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懒得和这些人虚与委蛇,又得顾忌到妹妹的心情,乾脆托腮撇望窗外。
「展司漠,你别欺人太甚!」
听到这声叫嚣,展司漠猛地扭回头,脸色难看至极。
「我就是欺人太甚,你又能拿我怎麽样?别逼我一个个揭疮疤,「朋友们」。血淋淋的伤口可是不好看的,而且我可以向各位保证,这一揭下去绝对是没完没了。玩在兴头上,有可能是我俐落的补上一刀让诸位快活地死;如果不幸我的心情跟现在一样糟,那可就不能怪我手段残忍,嗜好慢慢凌迟。」引信既已点燃,还避讳什麽,乾脆痛快的再放它几把火,将这今人烦憎的世界一并烧成废墟算了。他暴怒地逐一瞪过脸色泛青、畏缩的人群,恨恨地加重音节,「总之,不会是善罢甘休,你们千万不要错估跛子强烈又偏执的报复心。」
任谁都看得出展司漠火大了。处於极端恐惧中的好事者个个唇白齿寒,喉头像被无形的钢丝勒得死紧,一副喘不过气的模样。不必展司漠实践诺言,他们已清楚感觉到,把地狱炙焰正疯狂地焚烧他们。
「哥……」展素雁也被兄长吓得直打哆嗦。
本有意大开杀戒的展司漠,为了胆小的妹妹暂时忍住怒气,暴烈的怒眸滑过一抹不容忽视的血腥暴力,清晰得没人敢怀疑这篇铿锵有力的咒语是否灵验,全都乖乖襟声不敢再肆
展司漠极不愿意在众目睽睽下走动,暴露自己见不得人的残疾,然而这些人恼得他没法子顺畅呼吸,反正行礼时一样得面对屈辱。
他沉声从牙缝中迸出话,「小雁,扶我离开。」
二哥脆弱的自尊心能承受客人带色的眼光吗?展素雁脸色苍白,心底满是迟疑。
「这样好吗?」她胆怯地巡视室内一眼,发现刚被吓走了一堆,不过几秒又重新聚拢另一堆好事者,不由得生气了。
这些人为什麽要一波波围来,真的是关心二哥吗?
「小雁,照我的话做。」铁青的俊容成了史前化石,展司漠不由分说搭著妹妹的肩才立起,方寸之内的交谈声立即明显低抑了不少。
感受到兄长的身子一紧,展素雁强忍住梗涩的喉头,缓步搀扶他朝厅堂另一头摆置冰雕、花束与酒杯塔的豪华长桌移动。
若没那条自动空出的夹道,容貌出色、身材均属高挑的兄妹俩便不会大剌剌亮在绚烂的水晶灯下,无所遁形地任人评头论足。
二哥无法忍受这个。展素雁身子一个不稳,惊慌之下无暇细想便迭步欲後退,展司漠及时持住她的腰,拉回她。
「哥……」惊魂未定的展素雁仰视兄长忧愁万状,想阻止他又没勇气明说。
众人簇亮的目光容不得他遁逃,展司漠顽强地倔著脸,若有似无地摇头,示意她襟声。
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他能怎麽样?继续前进是别人羞屏他,自尊心尚能保留几分;畏缩後退则是自己折辱自己,根本没自尊可言。
那麽他到底在这里干什麽?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起了疑惑,他昏沉沉扫视室内一圈,只见四处黑压压的,多得是臆测的眼神。展司漠努力持住焦距,定定地直视前方,感受周遭臆忖的眼神像高温杀菌的紫外线一道道打量他,将他烧灼得千疮百孔,几至体无完肤。
二哥真要顶著诡异的众目走过去吗?既惊且惧的展素雁配合兄长的行走速度,怀抱忧虑停停走走。
像行尸一样,展司漠逐步封闭自我,不去理会持续戳进背脊的芒刺、热流,不让人偷窥隐藏在瞳眸最底层的心灰意冷,每踏出颠跛的一步,他便亲手将涨满耻辱的心敲碎一角。
这是他的大喜之日吗?他怎麽觉得像他的忌日……上帝!他必须一直容忍这些到老死吗?
不……不!谁来杀了他啊!展司漠在心底抱头痛喊。
温楚不敢歇脚喘息,远远瞥见好友扶著一个男人接近铺满白蕾丝的长桌,她猜想那人应是新郎展司漠没错了。
幸好无恙!她松了一口气,由右侧挤向他们。才松懈没几秒,她的神经在无意中扫见那张杀意甚坚的怒容时又紧紧绷起,那人混在展司漠身後那堆人中。
完了,完了!温楚加紧脚步往前冲,与她形成直角的男人亦同时朝展司漠前进,两人以相等距离竞跑百米。
比速度……比速度啊!温楚以惊人的爆发力由侧面没命的排开人群冲刺,终於抢先一步抵达展司漠身侧。由眼角余光中,她毛骨悚然地看到那名男子握持水果刀,杀气腾腾地逼近毫无警觉的新郎倌。
两个男人都不能伤害……新娘的恳求浮上脑海,温楚左右为难又不敢耽搁,情急之下,她索性眼睛一闭,伸脚用力扫向神色阴郁的展司漠,孤注一掷──
顷刻间,乒乒乓乓,桌上的天鹅抵颈冰雕、高耸入天的酒杯塔、明清瓷器、高级美酒、盛开的玫瑰……全都应声而碎,清脆一如动听的打击乐。
不过瞬间,人声鼎沸的大厅已听不见任何声音,迅速跌入死寂。无声的世界,除了那只挣扎在桌缘滚了几滚落下的酒杯,没人敢用力呼吸。
若不是亲眼所见,展素雁怎麽也不愿相信温楚会这麽做。
她为什麽要破坏二哥的婚礼?展素雁悲愤交加地瞪著曾想以性命相交的朋友。温楚睁开眼,第一个面对的便是那双挟带冲天怒怨的美眸,然後是一个趴倒在凌乱中的男人及一个静得不能再静的无声世界,至於那名非杀展司漠不可的痴情种子则正被另一名魁壮的男人拖走。
很幸运的,混乱之中没人发现那把利刃和那个差点犯下重罪的莽汉。而展司漠……心虚得几乎不敢拉回眼神,温楚不自觉打起寒颤,差点畏罪潜逃,无奈沉重的双脚被良心束缚住,就算她能泯灭了良心,展司漠绷硬的身躯和展素雁凌厉的眼神也容不得她逃走。
鼓起勇气,她怯儒地正视展司漠以及散落一地的碎片和汤汤水水,总算对西北台的强大威力有了初步概念,应该也不过尔尔了。
糟得令人不忍卒睹啊!心脏猛烈抽搐,温楚心绪乱得实在不知该如何善後,好友凌厉的眼神又持续加强利度戕害她,并明白告诉她这段友情已经随著她莽撞的行为灰飞烟灭。
旁观者众,温楚无法开口解释,只能回给展素雁歉疚的一眼,旋又鼓足勇气看回趴在地上不动许久的展司漠。
好不容易摆脱夹道、摆脱注目,就要挨近长桌,展司漠正打算喝他个酩町大醉,庆祝劫後余生。如果没有那恶意的临门一脚,如果他没有依顺本能探向长桌寻求支撑,因错估距离拉下桌巾,那麽现在他应该已在醉生梦死中,而不是屈辱的像只丧家犬般匍匐在地,任人耻笑、评量。
老天,这是他最不能也不愿面对的状况啊!有多少人在背地里耻笑他?或者瘸子有跌倒的权利?
何必自欺欺人,缺陷是越遮饰越明显,他到底在骗谁!
抓著被溅污的白桌巾,恨得几乎捏碎手指,心中最後一道防线破人残忍的揭去,展司漠实在受不了了,椎心刺骨的痛楚猛烈爆开,炸光他仅存的知觉,他知道他心中某一部分已在刹那间彻彻底底死去。
「司漠怎麽跌倒了,小雁。」玉树临风的展司澈排开人群,不疾不徐地走来,立在弟弟面前,构成一幅卑官叩拜君王的臣服图。「来啊,我扶你一把。」他弯下腰,好意伸出手。这种兄友弟恭的手足情谊确实掀起一小片赞啧声。
展素雁之所以未上前伸出援手,是因为她太明白展司漠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躁烈性子经不起这样的怜悯,此时的他只会像只负伤的野兽,撕碎每一位企图帮助他的人。
出人意外的,展司漠未如以往暴烈地挥开展司澈的手,也没有发脾气、摔东西或大吼大叫,仅是拿桌巾慢慢擦拭被水和酒弄湿的双手。在大家屏息以待中,终於,他放下桌巾感谢地接握展司澈的手。
「你越来越和气了,大哥。」心平气和的,展司漠对他粲然一笑,那曾经暴躁得一触即发的烈性子,惊人的做了大幅度修正,狠狠摔破展司澈的金边眼镜。
这种无风无波的神态、含笑的嘴角及眼眸都太过随和,看麻了展司澈的半边脸。
这……这人根本不是司漠!
极端不能接受的是,一度占满司漠眉宇的颓丧、厌世,以及许许多多数不清的负面情绪,完全不留痕迹地洗去,就连那股年少轻狂的傲气也难觅踪迹。这会儿除了坚毅依旧,隐的可见深沉外,司漠丕变的神情太过柔和,让人不知该怎麽形容这种又矛盾又惊心的感觉,那是只有在看恐怖片才会出现的惊悚。
放开兄长的支撑,展司漠沉静地面向人群,让他们瞧清楚他笔挺的西装上那几朵水花。
「就当是余兴节目吧!抱歉,扫了大家的兴致,请继续忙你们的。」展司漠历经惊人的蜕变後,甚至能当众自我解嘲。
既然主人已明确下了指示,意犹未尽的客人们也只有顺应旨意各忙各的去,然而展司漠今日戏剧性的转变,却足够他们讨论上一个月之久。
展素雁战战兢兢接近展司漠,「二哥,你没事吧?」任谁都能清楚感觉到他判若两人的改变。
轻柔的以拇指抚慰她脸颊,他皮笑肉不笑。「你以为二哥会怎样?」
「刚刚……」
「没事,扶我进去换衣服。」温和的笑容仍是那样和煦,一下子亲切不少的人重将手臂搭上妹妹的肩。
好奇怪的感觉哦!二哥好像一下子离她好远好远。
「二哥,你若觉得不痛快就骂出来没关系。」挥之不去的不安感,只有使展素雁更加担忧。
不经意瞥见慌了手脚的罪魁祸首,展司漠嘴一抿,不复温和的眼神浮现残酷,漫不经心地敷衍妹妹,「别担心,这大概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吧!」严酷的黑眼中,燃起两把冲天怒焰。
杵在苛责的厉光中,温楚一直是手足无措地伫立在原地,不敢动弹也不敢多说什麽,直到展家兄妹依偎著行经她眼前。
「司漠哥……」太过深刻的自责逼得她不得不开口。
展素雁失控的从另一头瞪她一眼,不愿停下脚步!展司漠却应声停住,带著微微变色的峻容。
「二哥,不要理她。」展素雁愤怒地拉他欲走。
「别急,我有一句话对我们的小客人说。」高大伟岸的侧影几乎覆盖了娇小且不知所措的温楚。
感受到室内的注意力重新凝集,展司漠侧立在娉婷的少女身前暗自冷笑。他们想看看他在暴怒之下是不是会亲手扭断她洁白的颈项吗?别作梦了,他要独自品尝报复的快感,不容他人分享。
「司漠哥……」喉头梗住一团酸涩,致使温楚讷讷地吞吐不出。
「你知道吗?」展司漠不看她,迳自眺望前方,那丝缎般柔软的嗓音轻轻攫住温楚敏感、脆弱的少女心。
「知……知道什麽?」温楚飘荡的魂魄被他不俗的外表及气息逐渐慑夺,心坎初泛酸酸楚楚的恋爱滋味。
倏地转头瞪她,震怒已明白跃上展司漠刀削似的俊容。为了进一步说明他的愤怒有多激狂,他眯细眼眸,缓缓矮下头,直低到与她仓皇无措的小脸相贴,才噬血般轻声狞笑。
「我……我……」温楚实在无法应付他突来的转变,也负荷不了他眼中的敌意。
以食指摩挲她小巧的红唇,展司漠冷声 哑道:「我们这辈子怎麽也扯不完了。」恫喝完,他头一扬,高傲如王者,以天生的高贵优雅掩饰了缺陷,缓步离去。
虚脱的身子一阵摇摆,余悸犹存的温楚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展司漠阴寒的眼光像把两面刃,痛痛快快的正慢慢宰杀她。恍惚中,她好像听见耳畔哀哀奏起青春挽歌……
「楚楚。」一双嶙峋却苍劲的老手有力地搭上她肩膀,温爷爷以包容的眼神容纳了孙女受重创的心灵。
「爷爷,我不是故意的。」倚进爷爷怀里,温楚抖颤著身子,淌下惊惧的泪水。
「我懂。」寥寥一语简单道尽老人家对孙女的了解与信任。
楚楚怎麽会招惹到中延的儿子的?老人家摇头暗叹。
* * *
「退婚吗?」即使在盛怒中,展中延精明内敛的脸庞也不会出现丝毫怒气。
「教子不严父之过,这件事是商家对不起你们,还望展老宽宏大量,别跟这些不肖子辈计较。」为了女儿的事,淳厚的商家老爷几乎抬不起头来。「对不起,婚礼前夕做出这无礼要求。我商俨一向以诚信待人,行事光明磊落,没想到竟生出这麽个不知羞耻的孽女……」说到伤心处,不由得老泪纵横。
「爸爸……」跪在地上低泣的新娘子一见老父落泪,内疚地爬近老父身边,「对不起,都是女儿不好。」
「你别叫我!」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女儿怀著孽种出嫁,那不是他商俨会做的事,但她这辈子永远别想和那个穷小子在一块。
「算了,商老,不必太过自责。」展中延内敛怒色,拍拍老友,「就当是司漠和银平没缘好了。」
「不,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他越是不追究,敦实的商俨越觉得良心过意不女。「这样吧,你在大陆的石化工业投资算我一份。」
「不必如此,老朋友。」虽在预计之中,展中延心中仍免不了一阵大喜。他确实迫切地需要这笔资金来流通,不然也不会硬逼司漠和银平结婚了。
「这件事就这麽说定了,细节我们另计时间详谈。」商俨推开女儿,万分歉疚地走向才在书柜前的挺拔身影,「司漠,商伯伯对不起你。」
「没这回事。」展司漠淡然地合上书,顺手将书推回架上。「诚如父亲所说,也许是我和银平没缘吧。」抽著拐杖扶起泪涟涟的新娘子,他展现非凡的包容气度,随手抽来面纸递给她。
碍於展司漠伤残的事实,又听闻他横遭变故後脾气阴晴躁烈,原本爱女心切的商俨对这桩珠壁联姻尚抱持的怀疑态度,全泯灭在展司漠鲜明耀眼的神色与大度体贴的举止里。
「可惜我商俨就生这麽个不肖女。」沉重的感叹不无惋惜之意。
「结不成亲家,不只是你遗憾而已。」展司漠意喻深远地笑著。
展中延岂会听不出来儿子的弦外之音,令他惊诧的是司漠冷静沉著的态度像是脱胎换骨了。
若有所思研究起这个崭新的儿子,「司漠,方才宴会厅发生的事,你还没向我解释。」
「不必追究这些了,这次婚礼所支出的花费由我商家全部负担。」一拍胸脯,商俨阿沙力地承诺。
「哪有这回事,我可不想和商老计量这些琐碎小钱。」展中延抬手,请他不必再说。
「中延,你这麽说就是看不起我了……」
「商伯伯,区区小钱不足挂意,你如果真要补偿,就多请爸爸打几趟小白球好了。」
「就这麽说定,别再讨价还价了,这里又不是菜市场。」展中延点头,开始对这个儿子另眼相看。司漠的眼界开阔不少,尖锐的个性也圆融多了,好现象。
商俨也认为再坚持下去未免显得矫情,舒眉一笑,同意让步。「说不过你们父子俩。」
「商伯伯、爸,可以让我和银平私下谈谈吗?」右脚熬不住长时闲站立,展司漠等父亲与商俨相偕离去,才舒服落坐。
商银平一听说他要私下和自己谈谈,心里多少已有个底。大厅发生的意外,她一醒来就听人说了。仁行事太鲁莽,若不是那个女孩和大哥及时制止他,这会儿只怕已酿出人命了。
「司漠,你知道了对不对?」她极为羞愧地开口。
展司漠交叠双腿,不很在意地按摩小腿肚,随口漫应:「知道什麽?」
「仁要杀你的事。」这件事就算司漠不知情,她也必须谈开,一旦坦诚无负担後,她才有勇气与仁远走他乡。
「哦。」淡淡的回应似乎没打算探究这话题。
「如果你不知道,那麽我现在告诉你。」商银平撩开层层纱裙,蹲在他面前,「我怀了仁的孩子,仁知道後很生气的跑来……」
「银平,」失笑喟叹,展司漠神情愉悦地扬眼看她,「你的私事不必向我报备。」
「可是仁说他正要杀你的时候,你就被一个女孩绊倒了……」
「银平……」笑脸生了不耐烦。
商银平激动地拉住他的手,「那个女孩不是有意的,是我拜托她那麽做的,真的。仁冲去杀你的时候,我身边只有她在,那时我慌得没了主意,拚命拜托她阻止仁,别让你受伤害,她一定是迫不得已才会伸脚绊倒你。」
幽幽长叹一声,展司漠探手到茶几上,状似无心地晃动食指,将汉玉雕成的镂花玉瓶推下桌面,那只价值不非的玉器立刻摔得支离破碎,看傻了商银平。
「你有没有办法将这只玉器还原如初?」他似笑非笑,不很认真的问道,表情再温柔不过。
「当然不能。」碎玉瓶是个暗喻吗?惶恐地注视展司漠噙笑的俊容,商银平的头皮无来由地发麻。
「这不就结了。」他轻描淡写地耸耸肩。
商银平小心试探,「也就是说这件事到此为止罗?」
「银平,我像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吗?」展司漠扬声大笑。
为什麽她有种哪里出了岔的感觉?为什麽……商银平担忧地望著那张愉快的笑脸,不明白自己为何无法感到欣慰。
第四章
唐品谦拎著公事箱,快步跟在展司漠後头,步入空旷的地下停车场。
老天,司漠这家伙的毅力真是惊人,当年连拄著拐杖走路都成问题的人,不过三年光景居然能健步如飞了。唐品谦啧啧称奇,并加快脚步追上他。
那年司漠闪电结婚的消息传出,他人正好在国外。婚礼当天因班机延误,他抵达宴会现场时,刚好听到司漠宣布取消婚礼。
乍听好友要娶老婆那一刻,他确实是大吃一惊。可能是余悸犹存吧!因此在听到司漠无故取消婚礼时,他并没有太讶异,心中只当它是一场闹剧,哪知事後他还是狠狠地被一个全新的展司漠吓得目瞪口呆。
「你……你今天就开这辆车来?」见好友停在一辆积满尘垢的吉普车前,唐品谦微愕的脸色显得怀疑。
「去度假当然是开吉普车比较过瘾。」展司漠怪异地撇撇嘴,轻松揶揄道:「品谦,你越来越容易大惊小怪了。」他懒散地打开後车箱,拿出黑色针织衫当场替换掉深紫色丝衬衫。
服了他了,这里是展氏企业的总部大楼,他这位少东居然敢明目张胆在停车场换衣服。唐品谦失笑承认,他的确不如蜕变後的司漠落拓。
「我之所以越来越焦躁,全都是被你压榨的。」温文的笑容里有几许自嘲的意味。唐品谦有些认命又不甘心,将公事箱扔进後座,终於忍不住抱怨道:「什麽时候才轮到我优游的度他几天假啊?」
「等我将展氏集团拿到手。」展司漠卷好袖子,半开玩笑地坐进驾驶座。「国铁工程得标了吗?」他让品谦从美国回来可不是为了重叙旧情。
「到手了,预计明年动工,日本股市那边最近会交割,将有一大笔利润进帐。」随老板跨进车内,唐品谦卸下精明干练的企业家形象,回复斯文本色。
「还不错,别人花十年时间才做到的梦,我们只花了一年半。」侵略性强的展司漠并不满意,若有所思地沉吟道:「比我预定的多浪费了半年时间,幸好这种小错误是经验的淬取之道,勉强可以容忍。我们会从中得到成长,迅速茁壮,等著瞧好了。」他可以忍受失去,但最低限度是不能没有收获,即使是教训也好。
「别不满足,你已经很优秀了,更何况赌场的生意听说也日渐兴隆不是吗?」他钦羡展司漠的行动力与好运道,他所做的投资到目前为止没一项是赔钱的。
「才听说而已?」飞扬的发梢掩不住得意之色,展司漠佯怒道:「这表示那边的经理人员不够好,应该撤换掉。」
唐品谦笑著靠向椅背,忙不迭举手投降,「算我说错话,实际上赌场的生意好得不得了,设在蒙地卡罗的第二家赌场年底就可以加入营运行列了。」
「别担心,你这个总经理的宝座是用钢骨建造成的,跑不掉。」一手搭在车门上,展司漠心不在焉地将车子驶上马路,疾风一路卷起夹道的落叶,纷纷扬扬的叶子在秋阳下闪动,煞是美丽。
唐品谦嗤之以鼻地吹开脸上的叶子,认命道:「算了吧!我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反而是你,明年初就要召开董车会了,有几成把握?」
一个快转,漂亮的迥转到对面车道,午后的秋阳已显得刺眼,展司漠淡漠地拿出墨镜戴上,飞扬的黑发顺风跳跃,完全释放出黝黑刚毅的脸庞。
沉思数秒,展司漠慢吞吞开口:「没任何把握。」
「真的假的?」
像要惩罚他的怀疑一样,展司漠狂加车速,心血来潮的连连变换车道。吉普车以高超的蛇行技巧灵活穿梭於车阵中,展司漠狂猛的开车技术冻结了唐品谦犹带笑意的脸庞。
「我曾骗过你吗?」由眼角余光瞥见好友发青的脸色,展司漠大乐。
这家伙简直在玩命!唐品谦紧紧抓住车门,心里直叫苦。以司漠的行车速度和台湾可观的路面,再这样一路摇摆下去,等会儿他可能会破自己的纪录,吐得东倒西歪。
「请问你准备怎麽打赢这场战役?」呼啸的狂风强行灌入他嘴里,唐品谦从後视镜看到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差点喷笑出声。
「如果是你呢,你会怎麽做?」展司漠感兴趣地反问。
这可难倒唐品谦了。他撑起下巴,认真思索。
展爸计画从明年起慢慢交出经营棒子,根据中国家天下的传统,向来是重嫡轻庶,所以董事会里少数几位重量级大老属意由听话的展司澈接任,并希望藉此打击作风激进的司漠。幸好司漠有意无意打下的人脉基础太惊人,对展氏的运作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聪明的展爸於是隔山观虎斗,不愿表明态度,无形中增大了司漠继任的机会。
展家兄弟个性不合由来已久,亦人尽皆知;为了争夺春秋霸业,近几年来两人的关系更降至冰点,形同水火。展司澈色厉内佳,虽有生意头脑,却因父亲处处设限,以至於施展不开,只能守成,比较起来外柔内测的司漠则更胜一筹,性好阳奉阴违,以先斩後奏的行事风格为傲。
日前展司澈出线的机会虽然大,但变数太多,这场牌局能不能重新洗牌,端看握有变数的人对展氏的野心强不强。从司漠深沉难忖的面容上,已难看到年少时对权位的执著与热爱,以前觉得他盛气凌人的神态太过骄傲、咄咄逼人,到如今才深深明白那种傲态中流露的狂热让司漠像个人。
口头上司漠虽然以行动力积极展现对家业的企图心,其实在暗地里他早已转移目标,根本不把展氏放在眼里,才会善用公司资源开拓自己的事业,以美国为事业发展重心,光明正大成立了个人的投资公司与展伯伯最为痛恨的投机事业。
撇开其他负面因素不谈,光以司漠我行我素、桀骜不驯的顽劣性格,他就能断言到最後得到展爸支持的人绝对会是展司澈。不幸的,这正是司漠加入角力所需要的诱因。
展司漠见他出神了大半天,不可思议地讪笑道:「老天,这麽简单的问题,你居然要活络到所有的脑细胞?」
「楚楚近来好吗?」不著边际地唐突开口,唐品谦期望杀他个措手不及,可惜却失望了。
展司漠轻松的神色丝毫未变,仅是云淡风清地笑笑,「想知道的话,自己去问她。」
他居然有脸回这种话?「你是要带她去度假吗?」明知道这是个傻问题,偏偏为温楚不平的唐品谦越挫越勇。
「她?」侮辱人的错愕一怔,展司漠随即爆出大笑,「你在说什麽笑话!」
要不是坐在高速奔驰的吉普车上,唐品谦已经出手狠揍他一顿。
「有必要弄到这种地步吗?人家是女孩子,又是名门望族的後代,现在谣言传得这麽难听,你救她以後怎麽在台湾立足?」他咬牙切齿愤慨道,「别说是台湾了,甚至连远在美国的小雁也听到风声,成天以泪洗面。」自从知道温楚之所以绊倒展司漠的事实真相後,小雁对好友一直怀著一份愧疚,心情闷郁得要求放洋去,打算整饬好心情後再回来面对温楚。
小雁的神经原就敏感纤细,再加上风闻展司漠的任性妄为,自然难过得将所有过错一肩承担。或许温楚无端卷入这场风波里,她是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然而没有司漠刻意搅局,这场戏也唱不起来,小雁实在不必过分自责。
「嚼舌根是社交圈存在的唯一日的,回美国後记得转告小雁,安心读她的书,台北的是是非非轮不到她操心。」展司漠淡淡地打马虎眼,漂亮的将车子停在唐品谦的寓所前,等他下车。
唐品谦忿忿地下车,将身子半靠在车门上,眼带警告,「别做得太过分,司漠。」
「什麽时候和小雁结婚?」无心理会他的挑衅,展司漠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男人一旦对女人生了保护欲,爱上她只是早晚的问题,小雁很爱品谦,他可不希望他俩的感情因为温楚介入而变质。
「你什麽时候和楚楚结婚,我们就什麽时候。」稍嫌瘦弱的身子越过车门,从後座捞起公事箱,转身前唐品谦严肃地推推眼镜,「我是认真的。」
「假如没有那一天呢?」唐品谦成功撩起展司漠的怒气,他全身僵得又直又挺。
「我说过了,这随你。」潇洒地扬扬手道别,唐品谦临入公寓而被展司漠冷声唤住。
「品谦,你这是在威胁我吗?」怒色已从深邃的黑眸解放出,展司漠再也掩不住心中的郁气。
很高兴他还会有被他惹怒的一刻。唐品谦但笑不语,只学他皮皮的一耸肩。
下巴克制不住一抽,展司漠愠恼地踩下油门,吉普车在尖锐的轮胎打滑声中怒吼驰远。
好心情重回唐品谦心底,他伫立原地悠悠哉哉眺望远去的黑点,嘴巴咧得老大。
自三年前跌那一蛟後,司漠以惊人的毅力重拾复健工作。能在旦夕之间将颓丧厌世的悲观心性剧变成全然的积极进取,唯有遭逢重大打击的人才能做到,然而司漠这种强迫性转变正是他的怀忧之处。
虫类由卵、幼虫、蛹一路蜕变到成虫这个过程叫「完全变态」,他以为司漠也算是一例吧!
唉,温楚啊温楚,好心救命反被螫,无端端的,你怎麽会惹上一身腥呢?
司漠能有今日的成就是你一手促成,可是你也因而造就出一个偏执、难测的男人来,到底该说你是他灰色人生的觉醒还是终结啊……
* * *
好快,凉秋已经过去大半。
「喂……喂……楚楚!」
随手将捡拾的落叶放进外套口袋,温楚纳闷地回头,没来得及看清什麽,小脸已经整个没入娇蕴初绽的花束里。
「双十国庆&二十一岁生日快乐!」好像不刻意强调出她的年龄就不够体贴似的,邵子强从花束後露出戴著墨镜的热情脸孔。「你的生日最好记了,普天同庆,YA!」
「谢谢。」温楚接下花,恬静一笑,意带调侃的揶揄,「是班联会的公费吗?」
「啊!」邵子强故意踩不稳排轮,一个不稳摔倒在地,佯装心碎地打诨道:「你这薄幸女子怎能如此刺伤我的心?」
「怎麽会呢,我们排轮社社长的心怎麽也轮不到我伤呀!」她漾大笑容拉起他。活宝一个!
「是你不肯,不是轮不到。」邵子强嘻皮笑脸搔搔她一头削薄服贴的短发。「这束花的确是大夥的一点心意,感谢你两年来义务帮忙。小小谢礼不成敬意,谢谢,往後还请多多指教。」热诚地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上下摇摆,又用力地强调一次,「请多多指教哦!」
「哦!我懂了,原来这束花是用来贿赂我的。」车转身朝铺满银杏的归途踏去,温楚抿嘴偷笑,边将滑下肩头的单肩背带移回,「下个月好像有场校园演唱会的海报和文宣要制作嘛!」
「冤枉啊!青天大人。」轻巧地滑近她,邵子强推推墨镜,喊冤的同时身子像蛇一样扭动个不停。
「你当这里是舞厅,还是癫痫发作?」她好气又好笑。开放的大学校园里,其实多得是像邵子强这种热中於社团和玩乐的男孩子,或许是社会历练不足、教育环境使然,大家的气质多是营养不良中带些青涩,一张活力十足的笑脸常是热情有劲得几近毛躁,有时甚至连好好站个几分钟都像会要了他们的命一样。
不能怪她将他们当成未发育完全的毛头小子,在她眼中,太过活跃的男孩子实在是不够成熟稳重,如果他们能有他……猛然煞住驰骋过头的思绪,温楚的眸子倏地黯淡下来。
一直偷觑她的邵子强瞥视到地脸上的变化,脚跟俐落一拐,漂亮的横在她面前。
「喂喂喂,你又来了哦!」他不苟同地指责道。
「什麽又来了?」忧郁地兜紧花束,温楚意兴阑珊绕过他,邵子强紧追在後。
「人家说少女情怀总是诗。诗呢,不是风花雪月,就是悲春伤秋,再不扯上国仇家恨就更伤感,根本是悲得一塌涂地了。」绕著她打转的那张笑脸,不仅年轻奔放,更是英俊而无害的。「所以呢,看开点,没什麽事是不能解决的。」
「胡说八道。」温楚嗔笑地白他一眼,拉拢薄丝外套,不疾不徐踱离他。
馥郁的花香引她眷恋低顾,无形中勾引出另一个难解的轻愁,她莫名的有感而发。这种日子怎麽会让她觉得好烦,又舍不得放开呢!温楚轻叹著将小脸埋进花间磨蹭,心神一下子跳脱好远。
啧!女孩子就喜欢多愁善感。邵子强一个快步与她并行,侧身研究她异常的行迳。
「喂,楚楚。」他拍拍她,试图唤回她的注意力。「为什麽有时候你一副像扛了庞大的债务,一辈子也还不完的样子?你是不是有困难啊?如果有就说出来,我们可以帮你解决。」
温楚抬起头,颇为好奇地放缓脚步,「怎麽解决?」
「缺钱的话,没问题,我一定替你铛到锒。」他江湖兄弟似的海派口吻惹笑了她。
「我可没唆使你犯罪哪。」温楚轻笑。
「放心,我当然是去……去找老爸那里铛银啦!」他难为情地摸摸头,哈哈大笑,骄气纵横的脸庞闪过一抹带有孩子气的腼腆。
「净说些傻话。」包容的笑意妩媚了温楚纯净的容颜,不禁看怔了邵子强。从不知烦恼为何物的大男孩竟无端叹起气来,令温楚颇觉诧异。
他有什麽好叹气的?高大的身材、俊逸的脸孔,再加上年少不知愁的洒脱,邵子强一生注定了当发光体,迷惑别人的眼,更何况他那好得惊人的背景她还没算上呢,这种天之骄子有什麽好叹气的?
「校际比赛成绩不理想吗?」举凡天之骄子,自尊心一定比常人强上数百倍,邵子强不可能是例外吧!
「别开玩笑了,有我出马怎麽可能。让我叹气的……是你。」邵子强欲言又止地偷觑了她好几眼,「楚楚……你是不是在暗恋谁?」
近来他常会发现自己下意识寻找这抹柔媚的倩影,更糟糕的是,这样的注视竟让他对这个朝夕相处的同学萌生了不该有的感情。
他不是不喜欢爱菁,只是变得更喜欢温楚而已。思来想去,邵子强脱罪地下了结论,心虚的眼珠子克制不住又往温楚姣美的小脸飘去。
温楚真的不美,顶多是秀美可人,根本比不上美丽解语的爱菁。那麽到底是从何时起,他开始沉沦并留恋於她身上那股柔媚与成熟风韵?应该是在他觉得她明明不美,但顾盼之间眉目含笑的模样却令人疯狂的那一刻吧!
若说爱菁是最浓最烈的醇酒,温楚就是清淡爽口的薄酿。浓酒往往是一口就醉,後劲很强,然而醉人容易醉心难;薄酿初尝时感觉不出劲道,齿颊只留淡淡清香,引人不设防的一杯杯豪饮,待饮酒人发现不对劲时,心已醉了大半。
难得看他一脸凝重,温楚微偏头,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发呆呀!邵子强,我问你如果是呢?」
「是什麽?」薄酿……醉人又醉心……温楚这种嗔中带俏的神态最易醉人心。邵子强勉强撇开眼,逃避她慑人的媚态。
他在干嘛呀?时而沉思、时而无措,精神好恍惚。温楚微笑,「你问我是不是有暗恋的人,我回答你如果是呢?」
邵子强立刻热血沸腾地许下然诺,「是的话,你只要告诉我是哪个系的幸运小子,我立刻去替你抓来。谁教咱们是同窗,你又这麽照顾我。」
放肆的青春允许如此狂妄的口气,因此温楚没去分神留意他闪烁著奇特光芒的眼,迳自摇头晒笑。
人家说同龄的男孩比女孩在思想上晚熟了三岁,而三岁是一代沟,难怪她总觉得邵子强的心性孩子气得可爱。
「这些日子你专注於校际比赛和演唱会,冷落了爱菁,当心她移情别恋。」她好意将花束塞给他,「女孩子心思缜密、神经纤细,适时表现殷 ,才能牢牢抓住她的心。」
「真的吗?」一向粗心惯了,他很少去留意别人的心情。「对所有的女孩子都管用吗?」邵子强别具深意地凝视她姣美的侧影。
「如果那个女孩对你深具信心,那就另当别论了。」温楚挤眉弄眼取笑道。
「你损我!」他拿起花束作势轻砸她头。「放心,她没那个胆子,向来只有我移情别恋,没人舍得抛弃我这位美男子的。」将花束推回给她,俊逸的脸庞突然下压,飞快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一吻,并轻声低语:「生日快乐,献上我个人的祝福。」吻完,不让她有发怒的机会,他迅速转身滑进校园里。
怔忡地搬著额头,温楚著实被他心血来潮的举动吓了一跳。她知道邵子强是个大而化之的男孩千,神经粗大没心眼,行事一向随兴,任意胡为,但……但这是校门口,他怎能这样?
小脸浅浅恼红,她紧张的东张西望,庆幸校园内稀稀落落的人影没一个是面善的。
爱菁自从和邵子强配成班对後,对她就颇为感冒,若被爱菁知道这事,她的太平岁月就难过了。自身的烦恼已经够多,她不愿再招惹事端。
冥思中不经意瞥向校门口,温楚的注意力马上被斜倚在门旁的颀长身影吸引了去。远远地看不真切,只觉十分眼熟,她眨眼细瞧,同时逐渐拉近两端的距离。
是……是他!
乍来的惊喜火速将绯红的小脸妆点得更为瑰丽动人。极不愿意展司漠看见她这副不争气的蠢相,温楚停下脚步希望能稍稍冷却浮动的心绪。
意态阑珊的男人见她驻足不前,懒洋洋的亦文风不动。
还是别让他等太久了,这是两年来他头一次主动到学校找她。想想不妥,温楚拾步趋前。芳心狂乱蹦动中,她思及片刻前邵子强任性骇人的举动。
他……看到了吗?忐忑不安的忖度莫名地使温楚感到娇羞。她低垂螓首,谁知顶在花问的鼻尖竟嗅不进一丝芬芳,心中充塞的全是苦不溜丢的涩咪,她心底明白这些涩味便是答案本身。
对於一个没有心且恨她的男人,她能期许、寄望些什麽?温楚自怜。
亭亭玉立於距大门约三公尺处与男人对望,这个安全距离恰好足够让温楚看清楚男人眼中的嘲弄与阴郁,不致使自己被那股致命的气息缠绕得喘不过气来。
不过才三年,展司漠已完全不是她当初所遇见的那个极度愤世者了。她不能断然的说自己不喜欢他这种积极的转变,可是事情全然出了轨也不见得有益健康。
「你以为我有时间陪你玩这种含情脉脉的把戏吗?」展司漠毫不留情地嘲弄她脸上明显可见的迷恋。
尚学不来对他的冷嘲热讽处之泰然,温楚脸色苍白、表情脆弱地瑟缩身子。
「有事吗?」话声才落,她终於分辨出窝在展司漠怀里那团蠕动的毛球是弃儿。
弃儿是一只长毛迷你猫,说不出血统,高傲如主人,现在它正趾高气昂窝在主人宽适的怀中,瞧也不瞧她一眼。
「我要外出。」简洁俐落的口吻,公事化得就像两人是雇佣关系。
迅速武装好自己,温楚淡淡点头,不再逾分地过问他归期与落脚处。为免在这个残酷的男人面前暴露过多情感,她不得不强迫自己长大,抑止且沉淀属於青春的活跃因子,非必要时不多言,否则这场复仇游戏玩下来,她必定尸骨无存。
花了三年才能略略收敛外放的迷恋,与展司漠的老成比起来,她的道行自然是微不足道,可是她已心满意足。这场游戏她不打算永远玩下去,一旦时候到了,该结束就得结束。
折射霞光的金属从展司漠曲起的指中弹出,划出一道平线落在温楚前方地面。她暗叹一声,正要蹲下身捡起钥匙,接著他又将猫随手掷出。
「把房子和弃儿打理好。」他冷淡地转身,一个箭步跳上停在路边的吉普车,动作简洁而优雅,挑不出任何瑕疵。
弃儿在空中小飞了一圈,吓得凶性大发,非但不感激温楚拚命迎救的拙态,撒泼的它反而伸出利爪一掌划破她的脸。温楚惊呼一声,脸颊一片烧灼。
「弃儿,乖,是我呀!你又忘了吗?」没时间检视脸上的伤痕,她忙著安抚凶猫的坏情绪,偏偏她无法控制心之所向,眼珠子老不自觉地溜向展司漠。
如她所料,展司漠身边依旧不乏女人相伴,而且个个是绝色,车上那位小姐又是位令人销魂的大美人,她是相形见绌了。温楚既羡慕又觉得难受。
莲达仲出指甲,慵懒地来回描划展司漠蓄满力量的下颚,丰盈的娇躯半挂在他身上磨蹭著。
「她就是你的小甜心啊!」用下巴努努斜前方那抹娇影,她不以为意地娇嗔道。
「你不也是。」眉心间的郁恨丕转成诱惑,展司漠狠狠吻住她红艳的唇,两人的热情一触即发,以成人的情欲相厮磨,当街拥吻起来,看得过路学子一愣一愣的。
他喜欢用这种方式折磨她。温楚痛苦的闭上眼睛,遗忘了花束,快步冲出校门,往另一头跑去。奋力挥爪想挣脱她箝制的弃儿,彷佛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深沉的悲伤,竟奇迹似的静了下来。
踉踉跄跄拐进不知名的小巷里,温楚才崩溃地背贴墙面慢慢下滑。
「弃儿,你也在同情我爱上一个残酷的男人吗?」蹲在暗巷里,她难受得埋进母猫柔软的皮毛里寻求安慰,内心怕极与展司漠越理越乱的牵扯,更怕面对爷爷的关怀。
如果爷爷知道白己的乖孙女已然出轨,偷尝了两年禁果,而且持续与展司漠纠缠中,爷爷会因此勃然大怒,和她断绝祖孙情分吗?
不,她不能失去爷爷奶奶!温楚又惊又惧,不敢继续想下去。
「喵呜……」弃儿不快的喵喵呜咽声唤回温楚邈远的思绪。低头审视,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劲远超过弃儿所能负荷,勒得小家伙快喘不过气来了。
喘不过气的也许不上是弃儿吧!她哀伤地振作起精神,步出窄巷,也试图一步步走出心中的黑暗角落。
是物极必反导致展司漠性格大变吗?这些年她不断地在想。
* * *
推开缀饰茶花的玻璃门,温楚先探头入内查看,几乎在同时,俊秀的温韩也扬眼瞟向她。
「进来啊,楚楚。」他笑著招手。
轻柔的招呼声使人心旷神怡,温楚舒展愁容步入整洁雅致的花坊,怀中紧抱著弃儿不敢放。
一看到那只前科累累的恶猫再现,温韩的笑脸当即垮掉。
「你那位好朋友又出去玩了吗?」温吞吞的话中潜藏著担心,温韩的视线自她迈入後,没敢稍离弃儿半寸。
「嗯。」随口漫应,但觉罪孽深重,温楚信步踱到置放向日葵的角落,双颊羞愧得泛起瑰红。
编造谎言骗家人,她心有不安,尤其在面对他们全然信任的眼神时,那股不安会如毒针戳心,顺著血液刺向她沉沦的心。
「楚楚……」
「嗯?」颊上的红霞使她只敢半回眸。
温韩不好意思的用花剪指指眼带凶光的黑猫,「别让弃儿吃掉我的花,拜托。」共处了两年多时光,这双猫的劣根性有多顽强,他知之甚详。
「对不起。」温楚颔首道歉,这声道歉里包含了浓浓的自责与其他歉疚。
「你知道我不在乎损失,只是心疼无辜的花朵,你千万不可以自贵哦!」温韩细声细气叮嘱道。
「嗯。」
「楚楚,你有把明天空出来吧?你已经连续两年没在家庆祝生日,害爷爷和奶奶好失望。」他抬头温柔地微笑,「我和哥哥也一样失望。今年你不会又临时帮同学接下家教或工作而缺席吧?」
「不会。」觊觎花儿多时的弃儿倏地探爪扑向花,温楚机伶的後退一步,思及缺席的真正原因不由得双颊著火,赶紧转移话题,「齐哥又上山礼佛了吗?」
「昨晚回来了,下午他代爷爷和奶奶去参加一个故友筹备的关怀早产儿爱心晚会,大概等一下就回来了。」温韩想到什麽,突然从花堆中抬头看向时钟,「才六点半,楚楚,你还没吃饭对不对?我去买。」说著已经起身。
「阿韩,不用了,我吃不……」回头想阻止他,身形修长的温韩一个快步已走出门。温楚听著清越的风铃声,不由得幽幽叹息,转身帮忙收拾凌乱的桌面。
高中毕业後,阿韩坚决不再升学,因为他已经找到人生目标,文凭对他来说不如一粒花籽重要。强迫不来孙儿,又见他小小年纪经营起花坊竟是有板有眼,压根不马虎,爷爷和奶奶只好随他去,唯一条件是必须以照顾堂姊为第一优先,所以阿韩选择在她就读的大学附近开分店,以为条件交换。
事实上,不必爷爷奶奶吩咐,温家的男人自她父母去世後,便自动担负起照顾孤雏的责任,上至爷爷、叔叔,下至齐哥、阿韩个个如此。三年前,在爷爷一声令下,这种情形更是变本加厉,她简直成了易碎的水晶娃娃,被众人小心地捧在手心呵护著。
一向采开放式教育的爷爷突下此诏,个中缘由也只有爷孙俩清楚,无非是畏惧展司漠的报复。他老人家哪里知道,报复其实已在暗中展开,他那没用的乖孙女如同飞蛾扑火般,正耽溺於复仇的怒焰之中不可自拔。
突来的疼痛自指心刺向神经末端,低头一看,才知手指不小心被花剪划破皮,一条血痕已然形成。温楚不甚在意,越过桌面俯身捞著面纸……
花坊的门忽然被用力推开,撞到墙上又反弹回来,吓了温楚一大跳。还来不及抽出面纸,弃儿已趁她怔忡之际逃脱,朝绽放幽香的玫瑰花桶兴奋地纵扑了去。
「楚楚!」温齐铁青著脸出现在门口,凶猛地瞪视正追著弃儿跑的堂妹。
从没看过堂兄大发雷霆的模样,温楚不明所以地愣住了。
反手将门甩上,温齐扯下领带朝工作台使劲一扔,开口咆哮:「你和展司漠到底是怎麽回事?」
惊愕的直起腰身,温楚可以感觉自己的脸色苍白似鬼,体温更是急遽下降至冰点。噢,她最害怕的时刻终於来临了。
「说话啊!」楚楚知不知道外面传得多难听?温齐,想起好友略带忧虑的询问,胸口便会掀起涛天巨浪,淹没他修持已久的自制力。
「你希望我说什麽?」她不闪不躲,灿亮的眼直勾勾望进怒眸里。
「否认啊!该死!楚楚,你的样子好像外面谣传的真有其事。」修道之人不该口出秽言,但是他管不了那麽多了。
楚楚到底知不知道展司漠在外面的名声有多差?他订婚三次,也解除了三次婚约,这人根本把婚约当游戏在玩,把女人当成调剂品在看。展司漠在上流社会的风评毁誉参半,而毁的那面几乎全与女人有关,就是再长个十岁,楚楚也斗不过展司漠的。
也好,他知道了也好。「齐哥,我掩饰得很累。」她等於承认地说。
温楚不怀疑堂哥在盛怒之下有可能失去理智重掴她一掌,然而温齐没有,他只是紧握拳头,以惊人的自制力怒咒一声後侧过身去,彷佛她全身沾满污秽,不值他一顾。
温楚挨近他,扯扯他衣袖,「齐哥,对不起……」她不会为与展司漠之间的纠葛向谁道歉,但欺瞒爱她、疼她多年的手足,她於心有愧。
温齐黑著脸旋身面对她,「既然知道做错了,以前的种种我不计较,可是以後我不许你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他就这麽个堂妹,不能眼睁睁任人欺负、玩弄。
「现在我还没办法做到。」如果感情那麽容易斩得断,她早在三年前就断乾净了,何用苦恼至今。
「楚楚!」温齐震怒咆哮。
屋内的花桶紧接著吼声之後,像骨牌效应一个个被弃儿玩倒,叮叮咚咚一片吵杂声,响亮得直接敲在温楚备受煎熬的心版上。
「什麽叫没有办法?!」她执迷不悟的模样令人生气,温齐愤慨激昂地拍住她双臂,恨不能抓痛她,激回她该有的理智。
温楚抬脸让他瞧清脸上的无悔,轻柔且坚定地低嚷:「我爱他呀!」
「这麽说你要继续作践自己,当他众多的情妇之一,随时适分的静待他的临幸,然後成天担心自己会被打进冷宫?」
他鄙夷的嘲讽凌厉地刺穿温楚隐隐作痛的心,她脸色死白,忽然痛苦的一个箭步上前紧揪住他衣襟。
「单纯的爱一个人难道有错?」她埋首在他胸前,不干的失声问著。
「当然没错,错的是对象的选择,你懂不懂?」缓和了语气,温齐痛心开导,「展司漠这种人是笑面虎,只适合在生意上往来,绝不适合当成恋爱对象。他和女人在一起绝对不像其他人,纯粹是被吸引或者喜欢那人,而是别具用心。你不可能没看过那此三流的报章杂志所刊载的花边新闻,说难听点他根本是在发泄性欲而已,不会对你这种青涩的小女生感兴趣,更遑论是回报你的真情了。拜托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温楚已经无法理性思考,小小的脑子全被一张阴郁、嘴角噙著讽笑的俊脸占满。
老天,她知不知道自己脸上明白为了「迷恋」两字?「就算你真无法自拔,也该替年迈的爷爷奶奶著想。他们明天怀著兴奋的心情回国替你庆生,一住就是两个月,你想他们会不会听到风声?奶奶的心脏不好,爷爷有高血压,希望你没连这些也给遗忘了。」温齐恐吓完,悻悻然拂袖而去,留下面色如土的温楚。
「哥,你怎麽了,怎麽气成那副样子?」与温齐擦肩而过,温韩纳闷地镀进门,一看到里面满目疮痍,又见罪魁祸首正邪恶地撕咬他可怜的花儿,他呆愕地微张嘴,想叫却叫不出声。
温楚勉强回神,一见屋内东倒西歪的残花与倾圮,不禁失声惊呼:「弃儿!」
情绪一发泄,心中的挫败跟著失控,哀哀的她瘫坐在地无言啜泣,哭得让不明所以的温韩差点心碎,就连弃儿也心虚地扔下花朵呜呜瞄瞄。
第五章
不给服务生展开菜单的机会,展司漠随便点了客菲力牛排,笑笑地坐下。
「什麽事急著叫我出来?」
「才带人家度了三天假应付了事,就不见人影那麽多天,人家想你嘛!」不在意高朋满座的高雅餐厅内人目众多,莲达倾前给了爱人一记火辣辣的长吻。
大手紧压她後脑勺,展司漠如她愿与她一番唇舌交缠。许完这记销魂慑魄的法国吻後,他性感地伸舌舔了下红唇,才轻轻推她回座。
抽出餐巾纸拭净嘴巴上的唇膏,他托腮揶揄,「这麽光明正大,不怕你未婚夫吃味?」
「他敢!」莲达骄纵地嘟起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强悍模样。
「有勇气娶你这种淫荡的女人,我佩服他。」他恣意嘲弄,灿烂的笑容辉映了没有笑意的眸子,隔了一层保护色,没人能觑得他内心事。
莲达不在意的嗔声笑道:「你这个目中无人的奸夫也会有佩服别人的时候啊!」
展司漠扬声大笑,「莲达,表面的修饰工夫很重要,我总不能吃完人家的糖还嫌人家作料不够实在,这样未免有失厚道。」
「哦?这样啊!那……糖好吃吗?」她半眯眼眸,沙嘎娇语。
「看心情罗!」他斜扬眉梢。
「坏蛋!」
「我可没自欺欺人说自己是善良的老百姓。」他耸肩一笑,推开沙拉,低头大啖服务生刚端来的海鲜盅。
「司漠,爹地说最近可以收购咖啡,因为主要产地最近发生了病变,以致产量锐减,该国政府全面封锁消息。爸和该国的官员关系很好,这批期货的利润高得令人咋舌,你要不要考虑投资?」莲达极力怂恿著,双脚不安分地横过桌下磨蹭他的腿。
「你老爸为何不下场投资?」
「他当然有,不过最近资金吃紧,正在找合夥人。」以妩媚的眼神勾引他,莲达狂野地加勤双脚的律动。「你想不想加入?」
想,他怎麽可能不想,只不过他不愿与人分享这宗利润丰厚的生意罢了。莲达大概不晓得他的国际政经关系比她爸爸好上太多,所以召回品谦专心注意局势,已集资将大部分的咖啡豆抢购一空。
他不是传统闭塞的生意人,只懂得固守城池,这是个投机业发达的年代,适合采取游击的机动方式猎取商机,娱乐及买卖业将是获利最高的行业,只要功成名就,不择手段也会合法成人人所津津乐道的致胜先机。他喜欢踩著别人的头往上爬,这样至少在跌倒时有人垫底,不会摔疼了自己。
「司漠,你该不会是不信任我吧?」一挑漂染春色的柳眉,莲达妖娆的俯身强迫他窥视低领下的饱满春光。
「再说吧。」展司漠没让她失望,探幽的眼眸转成炽热的光芒。放下汤匙,他探下右手把桌下那只不安分的美腿按在膝盖上,温热的大手沿著滑嫩的肌肤向上蜿蜒爱抚。
「你饿吗?」她如狼似虎的氤氲美眸眯得极细,正痛快吃著展司漠。
「很饿,可惜咱们没时间享用「大餐」了。」展司漠同情地说,视线越过她头顶,冷眼瞥向正沿著走道而来的两人。
莲达还没来得及抬头,展中延和展司澈已走至桌侧。展司漠在父亲的瞠视下,摊摊手将玉脚放掉。他当然知道他们看见了一切,餐桌可是无遮无掩的,远远地或许看不真切,近看若再看不到桌下的欲望横流,那就太扯了。
「这里人多嘴杂,你知道吗?」展司澈慢条斯理地抑声斥责,「你和这个淫荡的女人在这里公然所做的一切都会损及展家名望。我可警告你,别因为个人行为危及到展家的生存空间。」
「你够了没!」莲达大发娇嗔,起身左右开弓赏了展司澈两巴掌,「嘴巴放乾净点,你算哪根葱,敢说我淫荡?!」
当众被女人掴了两巴掌,面子拉不下来,展司澈老羞成怒,举手正要反击……
「大哥,你听过「长英集团」吗?」展司漠似笑非笑,老神在在地靠在椅背上。
长英集团可是展氏的衣食父母之一!展中延为次子不检点的行为微带愠意的老脸不变神色,及时抓住长子正欲挥下的手。
他露出慈蔼的面容转向莲达,抑下怒气询问展司漠,「这位是……」
「莲达,你要不要自我介绍一下?」展司漠轻声鼓励气呼呼扭开脸的美女。
「他们不配!」骄纵的脾性一旦冒出头,连天皇老子也挡不住其劲势,除了展司漠,莲达谁都不想甩。
展中延脑筋转得快,已约略猜出她的身分,额际的冷汗为长子方才的冒犯言行粒粒沁出。
「司澈,快向徐家千金道歉。」
「徐家千金?」
听到这声质疑,原已怒火攻心的莲达心火又起,「你怀疑啊!是不是要等我叫爸爸中止两家的合作关系才肯相信?」
展司漠伸手抚慰她怒绷的美颜,低声劝道:「莲达,给点面子,他好歹是我大哥。」
「可是他出言不逊,又对你大呼小叫,人家看不顺眼,忍不住想教训他嘛!」盛怒的美女矮下身段替他叫屈,那南辕北辙的娇媚态恨得又恼又羡的展司澈差点拆了她。
「是小犬不对,徐小姐大人有大量。」展中延忙著赔不是。见她不吃这套,精锐的眼神赶紧若有似无地扫向次子。
怎麽才几天不见,父亲大人这麽思念他,急著和他联络感情?「莲达,既然不愉快就让大哥作陪,带你去刷几件衣服消消气好了。」展司漠嘲弄地扬扬眉,似乎看父兄出糗看得很乐。
纳闷的眼神一接触到展司漠眸中的兴味与暗示,莲达聪明的马上意会过来。「好啊!就不晓得人家肯不肯花这筝钱?」不刷得他叫苦连天才怪!
展中延使个眼色给长子,指示他照办。
陪这等国色天香的美人逛街,那是求之不得的美事,食色性也,相信没有几个男人能敌得过莲达的美色,何况又是御赐的恩宠,他何乐而不为?日後就算老婆听到什麽风声,有爸爸这堵强盾挡著也不怕。
「陪徐小姐逛街是我的荣幸,请。」风度翩翩地替莲达拉开椅子,展司澈不计掴掌恩怨,喜孜孜陪美人离去。
不成材的家伙!大儿子有待磨练的定力让展中延心中无限感慨。面色凝重的坐下,他挥手阻止展司漠招唤服务生,开口就是一顿数落。
「你最近这一年的行为,肆无忌惮得稍嫌脱了缰。」
要笑不笑地後倾身让服务生放好牛排,展司漠拿高红色餐巾遮去腾腾的烟雾,淡然莞尔,「爸不知道野马本来就不需要缰绳驾驭吗?」
「少给我要嘴皮子,你挪用的那几笔公款到底是怎麽回事?」这笔天文数字被挪用了两年多,会计部门竟然到最近才查出谬误来,简直太离谱。
「干嘛气得这样?年轻人创业需要资金,我只是借来用用,父子之间何必计较太多,我不是连本带利奉还了吗?」优雅地切牛排,展司漠完全展现出父亲要求的好教养,然而嘴角的讥诮却全然不是那麽一回事。
「孽子!你不怕被移送法办吗?」展中延愤怒至极,根本不想多费唇舌。司漠的野心毫不遮饰,完全彰显在外,侵略性太强,司澈哪是他的对手?他得慎防这孩子侵吞家业。
细嚼慢咽完,展司漠沉住气从容地啜口白开水,才不经心漫应通:「不会吧!咱们到底是一家人。」
「家丑已经浮上台面,你说我会不会杀一儆百?」掌握不住情势,火得展中延失去冷静,阴狠地搐动下巴,脸上浮现拉不下老脸的羞怒。
展司漠突然倾向前,犀利的眼直勾勾盯著父亲,残酷地冷笑,「别开玩笑了,我动用的只是母亲的钱,不信的话你可以回去核对帐本,绝对是分毫不差。」父亲越见扭拧的面容没有丝毫软化,他只得举手信誓旦旦强调道:「展家之财多一分我不取,少一分对不起我自己。相信我,我这人多少还是有些原则的,有道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大概就是这麽回事。」
他一番振振有辞的辩白,较得展中延错愕无言。
难怪司漠愿在他将他调职後重回公司。他是太相信自己还是忽略了司漠的心性变化,早该知道心高气傲的司漠肯忍气吞声重回展氏,其心必异;原来是想利用公司丰厚的人力资源打下自己的事业基础,这门无本生意可真好做。
「躲在他人的羽翼下做事,你不觉得没出息?」被儿子不知悔改的面容惹出一肚子气,展中延老羞成怒,一心想挫挫他的锐气。
「怎麽会?」展司漠诧异地挑挑眉,「在自己的羽翼未丰前,善用人际关系才是聪明人所为。爸不是常说,大丈大能屈能伸,有为者当如是,我谨遵教诲,人家拜神,我拜的是韩信。」
他存心气死他的!展中延扭拧的面容有片刻燃起火焰,怎麽也没想到在商场上他可以面不改色地连连过关斩将,偏偏面对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儿子不能。
这孩子打一出生他便没怎麽注意,是到了司漠成年後为了巩固阿芸和小雁在家里的地位,对公司怀有一份奇异的热忱和企图心,才让他心生警戒,开始提防自己的骨血,且一直到司漠出意外回云林疗养,他才松了口气。
受伤後,司漠就像一只拒绝人家接近的困兽般见人就咬,实在让人不耐烦。幸好他懂得及时悔悟,接受他联姻的指示,虽然最後婚约因故取消,也能以破天荒的大度平心静气接受,自那时起他才开始对司漠另眼相看。
的确,在事业上司漠的冲劲和行动力是他得力的好帮手,相形之下,听话的司澈就显得不中用。只是他对野心勃勃的司漠一直放不下心,就算他全心全意帮展家做事,不再像过去一样汲汲於名利,展露过炽的光芒,他都无法放心将展氏交给他打理。
谁都看得出来坐在他面前这个陌生的儿子,已经完全不在乎展氏的存亡了,他关心的只有自己。
「一句话,你要不要展氏?」回避多时,展中延正式与儿子交锋,话气里的勉强连三岁小孩也听得出来。
拿起餐巾慢条斯理抹嘴,展司漠一派不甚感兴趣的模样,只淡淡反问:「爸愿意让我接掌吗?」
「你以为我会让个成天只会与有夫之妇厮混的浪荡子接吗?」看他一副有没有都没关系的样子,展中延光火了,脸一绷,狠话不知不觉撂下。
展司漠刺耳的冷笑一声,双手懒懒交握以支撑下颚,开始有趣的研究父亲的怒容,「干嘛发那麽大脾气?女人对男人的事业有多大的帮助,爸不会不知道吧!你的红颜之中不也是有夫有子的占大半,展家的事业似乎也没有因此而衰退或停摆。」
这个不肖子!展中延没想到儿子会拿联姻和情妇这件事来反击自己,情绪失控下脱口讽刺,「所以你的事业全靠女人在背後撑腰,是个天生吃软饭的窝囊废。」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这是有样学样,一点也不为过。」展司漠脸色阴沉,柔柔反击。
「从我不当你是我儿子起,你就丧失接手展氏的权利了。」已多年不曾大发雷霆,展中延威胁出口後,立即後悔。
「你什麽时候拿我当儿子看过?!」一听到他拿亲情来压自己,展司漠止不住愤怒。「我甚至不如你身边那条狗,至少你心情好时还会拿几块肉喂喂它,摸摸它的头。我呢?除了姓氏相同外,你们心自问到底还给了我什麽?」
「谁准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火气尚不及冷却又被挑起,展中延狼狈地抬出父亲的尊严训斥。
「说得也对,父亲的权威还是得顾的,谁教我的辈分比人家小。」歉疚的自言自话完,他妥协地松开抿紧的唇线,摊摊手,黑眸闪过一抹阴霾,「请问一下,爸准我用力点呼吸吗?我觉得胸口很闷哪!」
儿子眼中一闪而逝的悲愤竟然击痛展中延心扉,他体内因愤怒而逆行上冲的血液为某种不知名的歉疚逐渐趋缓。
无来由地沉叹一声,展中延搓揉发涩的眼皮,低喃:「司漠,再怎麽说我们终究是父子,难道不能平心静气好好谈上一顿话吗?」
「当然没问题,我这人最随和了。」展司漠十分配合,马上柔化表情,一副他说什麽都奉陪到底的好好先生样。
这样的孩子根本没法子沟通。霍然起身,展中延居高临下脾睨他,自认为没有那种好修养和浑身竖刺的儿子继续交谈。
「既然你对公司没兴趣,别怪我把票投给司澈。」他僵住背脊无情转身。丑话先说在前头,他要司漠明白若再一意孤行下去,他将有被展氏永远除名之虞。
没想到展司漠肩一耸,大方笑道:「请随意,千万别客气。」
听到儿子这声生疏冷漠的回答,展中延止住脚,若有所思回过头。
「你……会因而心生怨怼吗?」一闪而逝的父爱让他产生了莫名的亏欠感。
展司漠掷下餐巾和钱,起身越过父亲,领先数步,顿下脚步冷冷回头。
「即使有,你还是会把经营权交给司澈,因为你自始至终都将他设定在接班人的角色上。」他阴郁地指出。「不必谈我为公司做了什麽,你认为我野心太大,一出车祸立刻将我的功劳抹杀得一乾二净,未免太无情。父亲啊,你曾不曾想过也许我只是单纯的喜欢工作,不是为了勃勃野心或继承权的争夺?好,就算我有野心为妈和小雁拚命,想在公司争得一席之地也不为过。你该检讨的是自己,为什麽保护妻子和女儿的工作会落在我身上?这些都应该是父亲的工作不是吗?实在是因为你这人一向只取不给,除了关心自已、关心公司,其他一律不看进眼底。搬出大屋十几年,你有没有问过我们原因?没有。让我多嘴的告诉你好了,因为咄咄逼人的大妈容不下妈,因为盛气凌人的大哥容不下我们。一样是名门闺秀,一样是你的孩子,身分上为什麽要有所区别?什麽嫡生庶出、正妻偏房,随便贴上一纸标签就想决定人的一生?决定荣辱贵贱?别开玩笑了。」他冷笑数声。
「所有的差别待遇全都是你这个自私自利的男人一手画分出来,害我和小雁从小就得背负耻辱的人也是你,为什麽是我们在忍气吞声?生活在自己的家里还得为生存权奋斗,家不是避风港吗?」展司漠勃然大怒,「既然是避风港,麻烦请指出灯塔的位置,也许哪天心情不好,我和小雁可以去吹吹海风。」
如遭雷殛也无法形容展中延惊愕的感觉,他竟清楚地感受到儿子深沉的恨意。一直以为司漠阴阳怪气的情绪只是车祸的後遗症,没想到司漠的不满比他预计的严重许多。
「那你呢?你认为我帮你安插了什麽角色?」混乱中他只能错愕的抓住这个疑惑。
「你以为我够格当男配角吗?」展司漠嗤之以鼻,阴森的眼神全然死寂,「当然是跑龙套。」扭曲的声音扬长而去。
难道他对两个儿子的关心,明显的落差太大?展中延满脑子空白。
继任展氏以来,他无所不用其极只想扩展袒业,光耀门楣。夙夜匪懈奋斗了大半辈子,为了展家他什麽都可以牺牲,只求换来更多商机,根本没有多余心力注意家人的心情,或培养融洽的亲子关系,在他眼中事业甚於一切。
他以为以身作则再去要求别人,待人处事便能站得住脚……莫非在不知不觉中他伤害了谁而不自知,导致今日父子交恶的尴尬场面?
展中延折回原位坐下,翻腾的乱绪绞得他片刻无法宁静。
该封杀司漠的继承权吗?司漠的思想如此偏激难测,放权给他,他会不会毁掉家业?
* * *
每回要开门进去前,温楚总会三思再三思,就怕看到太过情色的画面,千疮百孔的心忍不住又会渗出血来。其实展司漠是个很放得开的情人,并不怕让她看到他与其他女人赤裸裸情欲纠葛的画面,或者应该说他是故意在折磨她。
只要眼不见,伤害就不会再刷痛她的心。昨夜堂哥对她下了最後通牒,若不想爷爷奶奶担心,她必须做个了断,否则他将会代她出头。爷爷奶奶回来的一个多礼拜中,多亏齐哥天人陪他们,并刻意避开人多的场合;比起处处替自己掩饰的齐哥,她能回馈的就这麽单薄,怎能拒绝?
轻轻推门而入,空气巾飘散著淡淡厨香和缕缕烟味,除此之外再没掺杂其他冶艳的香气或情欲的汗味,温楚莫名地松了口气。
自上回他说要出门,她一直延宕到前天才来帮他收拾房子,那时他好像还没回来。他的行踪总是飘忽不定,她无权也不想过问,只晓得这里是他的临时居所之一,一处淫晦的情色殿堂。
展司漠水疗完自门口右侧的浴室走出,腰间仅围了条浴巾,湿濡的头发尚在滴水,嘴角叨了根烟,那跌荡的闲散模样以极度教人著迷的姿态律动。听到开门声,他由眼角余光冷淡地瞥她一眼,即拿下烟回头,裸足漫步在浅绿色地毯上,那优美颀长的体态十分慵懒,却一眼就可看出其间内蕴的爆发力。
温楚允许自已贪婪地汲取那阳刚的力量与气息存放心底。
「过来帮我按摩。」随口丢出命令,展司漠转身一拐一拐走进房间,右脚明显跛得厉害。
明明可以走得十分稳健,何必故意将最丑陋的一面留给她?温楚喟叹著放下弃儿,尾随踱去。
进房时,展司漠已像位尊贵的帝王舒舒懒懒地趴在水蓝色床单上,人似已睡去,让温楚稍稍感到安慰的是,他腰间的浴巾还留在原位。轻巧地爬上床,她跪坐在他身侧,小手探上那修长的右腿,轻轻揉搓,温热的肤触又一次惹得她心跳脱序。
关系逐渐密切的两年来,展司漠没给她发言的机会,擅自定下每月三次的会面规则,只许自己爽约,不准她因故失约,就是天灾人祸也不能,她没用的被吃得死死。
大二上学期的期末考适逢二十号,她忘了两人的约会,考完後和一票同学到淡水夜游至天亮,返家後才猛然记起这事。她以为展司漠不会在意,毕竟他也常忘记这些不算特殊的日子,在自家与其他女人燕好让她撞见无数次,她偶尔爽一次约也不为过。
抱持这种心情直到三十号的再次会面,她才知道自己错估了展司漠的报复心。那晚他虽然什麽都没说,一脸宁静,然而从此以後,凌厉的复仇便像巨串鞭炮被点燃,僻哩啪啦炸得她头昏脑胀。
残酷又无情的他公开将她亮在聚光灯下,以亲热的情人之姿,不著痕迹透露她身分,将他俩私密的关系明朗化,更残忍的任由不堪入耳的谣言慢天飞舞。措手不及的她处於挨打地位,面对展司漠这种强硬的对手,压根没能力保护自己又投诉无门,唯有任谣言一遍遍撕扯自己。
从那时起,她觉悟了,不愿再姑息类似的残酷,渐渐收藏起对他的爱与关怀,随时准备背过身去,逃离他远远的。再待在展司漠身边,恐怕她会软弱一辈子,最怕到头来伤害她最爱的家人,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真的,该了结了。温楚费尽一己之力抚平波涛荡漾的心湖,和展司漠摊牌需要有很大的勇气。
「我有话告诉你。」她掩下眉睫,冷然的不以商量的口吻矮化自己,丧失在展司漠手里的东西已经那麽多了,总得留一点给自己。
懒闲地夹下烟,展司漠侧身睐她,性感的嘴淡淡吐出一缕烟雾,「小姐,你以为你要说的话我会有兴趣听吗?」
她管不住脾气,冲口质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麽?」
「比路边拉客的流莺还要高级一点的应召女郎吧!我想。」不假思索地反唇相稽,展司漠嘲弄的黑眸毫不留情地烧灼持续失温的面颊。
不!死白的嘴唇颤动得厉害,温楚痛苦的闭上眼,别开脸。他为什麽要那麽残酷?
时间在亘古的沉默中凝结了……
温楚难受得说不出话,展司漠则懒得开口,僵凝的气氛比充满火药的气氛更令人心慌。
温楚勉强柳下悲愤,颤声打破沉默,「现在几乎全台湾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再下来你打算怎麽做?」展司漠明知道他在外的名声有多响亮,却硬是推她跳下这潭污水中。这样的报复很彻底,彻底得让她无法在台湾的上流社会立足,连带的温家人也不能。
他到底想怎麽样?逼她离开台湾吗?
展司漠舒懒地躺平身子,大剌剌地面对她冷笑,「我的目标是全世界。」
「展司漠!我并不是没有脾气的人。三年了,如果我真欠你什麽也早就还清了。」她竟然在轻贱自己的感情?!温楚气得全身发抖,转身要下床。
闷笑著捻熄烟,他疾速撑起身,一把将她拉回怀里,让她紧紧趴在身上。
「我说过,这辈子我们将会扯不完。」
粗浅带魅惑的鼻息有意无意搔痒温楚敏感的脖子,她脸色酡红,奋力想翻下身。展司漠残酷地笑著,一手轻轻松松抱住她扭动的娇躯,另一手则邪恶地探进她裙内……
「放开我!」愤怒的小脸被那只色淫的大手拂热,温楚疯狂地挣扎,一心想逃脱。
「你越来越懂得诱惑男人了。」停在美臀的大手用力一压,展司漠让她去感受他勃发的欲望,那是她无知妄动的结果。
「那……那得多谢你。」她愤然咬紧下唇,小心不让已被挑起的情欲嘤咛出声。
经过他两年来的调教,温楚当然知道再下来会是怎样的情缠。她死命抗拒,无奈薄弱的意志不够坚强得捍卫自己,待展司漠抱著她易位,激狂地吻上她时,滚滚沸沸的激情已冲涮得地无法思考。
「不必客气,我只是造福人群何已,恭喜你丈夫了。」下掩的长睫毛因讪笑而翁动,展司漠正眼俯视她,眼神冰冷且残酷。
这个恶棍竟敢把她当妓女看待!温楚怒目圆瞪半晌,气得频频扭动身子,无奈薄弱的气力怎麽也挣不过一掌就能捏碎她的男人。她直挣扎到喘息如牛,展司漠闲适的姿态也没动过半分。
力气赢不过他,又不能忍受他那张狰狞似恶魔的嘴脸,温楚怒火中烧,索性别开头。
展司漠好脾气的勾回她的脸,阴沉的脸色有加深的迹象。「你该感谢我没有释出心底那股原始的蛮力把你给宰了。」
背脊滑过一抹寒颤,冷得温楚直打哆嗦。展司漠看她的眼神永远像现在一样凝结著寒冰,她竟曾痴心妄想从中得到一丝感情馈赠,她一定疯了!
「为什麽我救了你,你却恨我入骨?」她至少要知道这个。
这三年问了何止千遍,他总是不理不睬。当年只隐约知道自己太鲁莽,害他当众丢脸,严重伤及自尊。可是就算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为了救他,後来小雁的来信明明也提到他知道事情始末了,不是吗?
难道她立的功抵不过犯下的错?
「恨你入骨?有这麽严重吗?」展司漠皮笑肉不笑,拨开覆眼的湿发,水珠沿著发梢滴进温楚澄澈的眼底,漾出一片水汪汗的晶璨色泽。
「当时我只能那麽做,为何你蛮不讲理,硬要恩将仇报!」她眨出水珠,绯红脸蛋顽固地对上他醉人的俊容。
「恩将仇报?」冷眸郁郁地蒙上冰霜,展司漠下颚一抽,咬牙切齿将心中堆藏已久的怨恨一字字列出,「天真的小姐,救人以前你必须先弄清楚那人愿不愿意被救。」
这麽说……他根本不想活了!温楚震惊得无以复加,压根没料到答案竟是与她揣测的相去十万八千里。原来当年那痴情汉的一刀正是他所需要的,她不仅多事的毁去他一了残生的佳机,更害他痛苦万分。
「这不公平……」她失神的喃喃自语,难以承受展司漠曾经厌世的事实。
「不公平?!」展司漠狂怒,「从你插手管闲事开始,世界已经没有公平可言。」
「我并不知道你不想活了啊!」温楚理直气壮地昂起下巴嚷著。
「好啊!你现在知道了。」他气冲冲起身,翻找书桌抽屉拿来一把瑞士刀塞给她,而後指著自己的胸膛,咆哮道:「刺啊!朝这里用力地刺下去,补回三年前那一刀,这是你欠我的!」
轻巧的利刃忽然变得像千斤重般,重得温楚拿不动。老天,她不能忍受这个……温楚痛苦的闭上眼,掌心的小刀也跟著抖掉。
下午和父亲一番脑力激荡,彻底恶劣了展司漠的心情,他不放过她,死死的将身子叠上娇躯,嘴巴紧贴住她耳畔,猛对那只泛红的耳根吹气,「来啊!儒夫,对准这里用力刺下,快!」为什麽他要饶过欺他、伤他的人?他们全都该死!
他何必如此偏激呢?「难道……三年後的现在,还是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事羁绊你心,让你对这个世界产生一些些留恋吗?」温楚徐徐睁开眼,澄亮的眸底是全然的怜悯与心疼,早忘了摊牌之事,脑中印满他愤世的容颜。
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可笑至极,展司漠狂笑不止。
如果她知道为了每天能从容行走在无情的众人面前,他得付出多少气力与精神,那麽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女人就会明白,为什麽他会没多余的心力去留恋其他。
「不可能没有吧?」温楚有些气馁。就算……就算他对她全然不感兴趣,至少也还有小雁和展阿姨啊!
「当然有,折磨你可以支持我到老到死。」黑眼中绽出凶残、噬血的冰冷光彩。
同情的眼神丕变,温楚凄然探来小刀,将刀口攀高对准自己的胸膛,碎语道:「如果我还你一刀,你心里会舒服些,那麽……」秀眉一横,手使劲往下压。
展司漠心下一惊,无暇细想,敏捷地将大手抢贴在她胸口,以手背挡下这一刀。
他出人意表的举动令温楚错愕不已。仓皇地扔开染血的利刃,她心痛不已、抖颤地抓住渗血的手背,凄楚的眸子盈满泪光,「为什麽……这不是你想要的?」
她的眼泪像会烫手般,展司漠急猛抽回手,抑声咬牙道:「你以为这样能弥补什麽?你又知道我要的是什麽了?」
发疼发酸的右脚突然抽筋,不堪回首的往事如海水倒灌般汹涌袭来,惊岸之浪拍疼他的心。展司漠面容狰狞,遽然勾下她的嘴紧紧封住。温楚无邪的脸庞泛红,低咛娇喘,她纯真的反应换来展司漠十足煽情的热吻,他纵容修长有力的十指奔腾於年轻匀称的肌肤上,疯狂的想焚烧她,顺便焚烧自己,以忘却烦郁。
「不……不……」瘫痪的意织明显敌不过情欲煎熬,温楚全身泛出一层粉淡的瑰丽色泽,欲火妖艳了清秀容颜。
「不什麽?」丝缎般柔滑的嗓音低低问出,舌唇的啃啮转眼被缠绵的热吻取代,辗吻胶合的双唇没一刻分得开。
「放……放开我。」再这样下去,他们又将没完没了……她已经答应齐哥……不……不……为何她总是抗拒不了展司漠……
飞快扔开浴巾,展司漠阴蛰地吸吮她的唇,只褪去她底裤,以最羞辱人的方式粗暴地占有了她。
* * *
昨夜那一场无端风雨延续了一整天,为何今晚仍不肯稍稍止歇啊?
「楚楚,怎麽了,一整天心神不宁的。」温爷爷拍拍呆望车窗有半小时的孙女,「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的话就别去参加徐老的寿宴了。」都是老伴坚持要楚楚代她来,怕失了礼。
温楚及时收拾起伤心,回头粲然一笑,撒娇她偎进老人肩窝,「没有,只是这场无名雨下得我有些烦躁。」若非奶奶身子不适,她绝不愿出席这类盛宴,一想到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她便心乱如麻,深恐挚爱的爷爷瞧出端倪或听到风声,致使老脸蒙羞。
烦躁?早上她不才说这场及时雨消除了不少闷热吗?老人诧异她晴时多云的心情变化。
「你有心事不妨说给爷爷听啊。」他意味深重。
那双蕴藏智慧的炯眸一看进温楚心底,她就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甚至以为自己的心事和昨晚的屈羞也一并写在脸上了。
见孙女忸呢不安,老人家心生忧虑,「和展家那孩子有关吗?」
「爷爷在说谁啊?」温楚暗生惶恐,不敢贸然反应,抬眼俏皮地反问。现在还不是坦白的时候,等明年她回美国探亲时再供出一切,相信那时她已学会看淡这份情。
「那孩子不是恋爱的好对象,爷爷不希望有这种孙女婿。」那年的事他已私下和展家人谈开来,中延也大度的要他别放在心上。
「爷爷,别瞎猜嘛……」温楚无力娇嚷,心里满是苦涩。
楚楚做事有分寸,什麽人能惹、什麽人该回避,聪明如她都知道,他也向来不过问,唯独这事他必须提防,他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叫楚楚回美国定居……
「这几年你叔叔的身体每下愈况,甚至快比爷爷还糟;阿韩你也看见了,他根本不是经商的料;至於阿齐,现在他虽然勉强到公司帮忙,但一颗出尘的心越来越明显。」
「不会的,齐哥只是喜欢参佛、礼佛罢了,他不会──」
老人举手打断她,开明地笑著,「世事如何端看个人造化,爷爷不强求,只希望你完成学业後回美国分担家业。」阿齐就算没出家,云游四海怕也是迟早的事,苦撑这些年完全是为了堂妹,他不会看不出孙子遁世的心。
「爷爷觉得我适合吗?」她并不排斥,也不特别想进人家族庞大的企业体,但这些年儿叔叔一个人扛得极累,就是再没兴趣也於心不忍了。
「你和你爸爸一样,禀性坚强,有副温暖而柔韧的心肠。」温爷爷揉揉她发顶,疼爱温语。
她顽皮的将头颅顶著老人额际,笑道:「也就是外柔内刚罗!」
「是啊!」老人叹著与孙女笑成一团。
车子停在金碧辉煌的巴洛克式建筑前,爷孙俩相拥著下车。才踏上门廊,展司漠和一名女子热情拥抱的镜头便映入眼帘,温楚心痛地别开眼,随意看向爷爷,发觉他的眉头微微拢起,彷佛极不愿遇见展司漠。
站在门口迎客的寿星,热情的和他们寒暄一阵後,便差人带他们入座。温楚怎麽也想不到她和展司漠的缘分竟会牵扯得如此难分难解,宽敞明亮的厅内席开少说有五十桌,偏偏他们被安排与展家兄弟同坐一桌。
「好久不见,温老爷。」展司澈倾前与两个座位外的温老爷握手,眼神不经意地溜了下他身边的温楚,而後意有所指瞟向坐在她身测的弟弟,称赞道:「令孙女出落得越来越标致了。」
「哪里。」温爷爷含笑示意孙女回礼,温楚分别朝展家兄弟点头致意完,即心惊胆跳地捧著水晶杯有一口没一口啜饮果汁。
「司漠,你快打招呼啊!大家都是一家人,又不是不认识。」展司澈话中带话,恶意地盯著温楚越压越低的头颅暗笑。啧啧,可惜这样一朵含苞待放的初蕊也被司漠给染指了,左一个莲达,右一个温楚,司漠尽享齐人之福,生平最好打不平的他焉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当然得替小美人鸣出不平之冤。
展司漠冷淡地伸手越过温楚问候老人,对身边的佳人视而不见。温家老爷眼中突生的防备,他清楚看出,只是讥诮的扬唇晒笑,未曾多言。
「温老爷若不嫌弃,咱们两家来联姻,将楚楚许给我家司漠可好?」展司澈语出惊人,态度很诚恳。
温楚惊悸地偷觑不闻不问的展司漠一眼,希望他说些什麽制止展司澈。展家兄弟之间的嫌隙她略有所闻,却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恶劣到以揭对方疮疤为荣,这场蟠桃寿宴看来是难以入咽的「鸿门宴」。
「楚楚年纪尚小,谈这个还太早。」温爷爷淡淡回绝。
展司澈开口正要乘胜追击……
「司漠,你怎麽坐在这里,我们去爹地那桌坐。」莲达像一阵风卷来,明目张胆勾著展司漠,旋即风也似地带走展司漠,顺便将展司澈的魂魄勾了去,散下一地冶艳的浓香。
刚开始只觉得面善,温楚定神细瞧,总算认出莲达。她就是那天在校门口与展司漠当街拥吻的热情女郎,原来今天的寿星就是她父亲。看那对璧人走向眉开眼笑的寿星,温楚恍然大悟。
「吃些东西,来。」温爷爷夹一小碟冷盘放在失神的孙女面前。
温楚拉回心绪,绽出一朵娇美笑靥以弥补心中的失落。
筵席间,展司澈不知是对手不在场没劲了,还是不敢冒犯温家老爷,很少再发惊人之语。一直到宴会接近尾声,这顿饭温楚始终吃得战战兢兢。
曲终人散後,因不愿靠展司漠太近,温楚先行走出餐厅,立在花园一隅静待与寿星话别的爷爷。
「温小姐。」展司澈是少数几个未离去的客人之一。
温楚沉然不语,以不变应万变。
「女人的心眼不是很小吗?你怎能容忍自己的情人和别的女人搂来搂去。」几杯黄汤下肚後,玉树临风的展司澈变狰狞了。
温楚煞白小脸,脚跟一转,想甩开他踱到一边,不料微醺的男人被她的举动激起兴致,竟亦步亦趋随她打转。
「快告诉我嘛,我好回家告诉我那黄脸婆,等她开开眼界後,就不会老干涉我寻花问柳了。」浑然不觉地加大音量,他有种豁出去的鲁莽。
「你失态了。」温楚驻足在假山後不动,冷冷的泼了他一头凉水。
展司澈被那镇定的怒颜吸引,轻佻地勾起她下巴,「司漠曾不曾告诉你,你生气的模样美极了。」
温楚不想在公共场合生事,引人笑话,忍气推开他的手,沉眉厉斥:「请自重。」
「自重?!」展司澈嘻嘻一笑,「你在上司漠的床时,最好不要板著脸这麽告诉他,不然他会倒尽胃口,翻脸将你踢下他的床,让你孤枕难眠没人疼哦!」
喝醉的人像斗牛,越斗血液越奔腾、精神越好。温楚深谙此一道理,选择退场,快步越过他走出花园。
不……不!
惊见爷爷僵立在数尺外的怒容,温楚目瞪口呆,心跳倏然停止。
「喂,别这麽无情嘛!」展司澈追来,搭上她陡地止步的身子,边打酒嗝边叫嚣,「没关系,司漠不让你上他的床,我的让你上。」
那枯瘦的身子在听到展司澈震天的嚷嚷後,像风中残柳一阵摇摆,温楚吓得冲上前及时抱住往下倾倒的身子。老人轻浅的呼吸声和惨白的面容,皆像瞬间凋谢的老榕树,死亡的阴影重重打击了温楚。
她无助地愤怒嘶吼:「叫……叫救护车,老天……叫救护车啊!快叫救护车!」跪在地上抱著枯萎的老人不敢稍放,紧偎失温的脸庞,温楚泪流满面,附在老人耳边不停地低语:「爷爷……我求求你别离开我……我什麽都答应你……给我解释的机会,我求你……」伤心欲绝中,一只大手搭上她的肩,看也不看对方一眼,她失控尖叫地挥开那只有力的手掌,「该下地狱的你,别碰我!」
听闻吵杂声,出来一探究竟的展司漠皱眉蹲下身,拉开她护卫老人的双手。
又是他!屈辱与愤怒一并涌进心田,她愤恨地推开他,「这下你高兴了吧!你和你该死的哥哥都给我滚开……滚啊!」泪眼蒙胧中,她看不清展司漠的表情,拚命抗拒那双手的帮助,「我不需要你的帮助……爷爷,真的,我不认识这个人……相信我……相信我……呜……」边哭边急切地啄吻不省人事的老人。
这个情绪失控的温楚是他从未见过的。不知名的怒火熊熊燃起,展司漠暴烈地狠瞪肇事者一眼,但见酒醒了大半的展司澈脸色苍白,畏缩的迭步後退。
「不准你再伤害我爷爷,走开啊!」他们只会伤害她和爷爷。温楚内疚不已,发狂地拍开展司漠不断伸来的手,豁出性命紧抱著老人。
「你要害死你爷爷吗?」展司漠使劲扳开她的手,将昏迷的老人抱起,忍著吃痛的右脚,一咬牙往停车场跑去,後面跟了踉踉跄跄的泪人儿。
第六章
轻微中风,性命是保住了,但往後数年爷爷必须倚仗轮椅代步。
对不起,对不起……温楚蹲在梧桐树後,悔不当初地失声痛哭。
「楚楚……」邵子强摘下墨镜,十分欣慰终於找到连跷三堂课的人。「你爷爷好多了吗?」请了四天假回来,楚楚消瘦好多。
无依的将身子偎进好友怀里,除了以泪洗面,她已不知往後的日子该怎麽过了。
这些天不论她如何解释,爷爷就是不愿开口和她说上一句话。约略猜出内情的齐哥只以愤怒的眼神控诉著她,教她如坐针毡,一刻也待不下去,可是回学校又无心上课。这样的日子令人绝望,甚至万念俱灰。
邵子强怜惜地拥著她,一发不可收拾的情感尽数倾泄在她的无助里。
「子……子强。」下定决心後,温楚退开身,泪水纵横的小脸闪著哀求,「帮我一件事好吗?」
「义不容辞。」连问也没问,邵子强爽快答应。
一时止不住泛滥的泪水,他的同学爱温暖了她严重受创的心,温楚再次哽咽无语。那伤心万状的柔弱模样,惹得一向大而化之的男孩手足无措,只能笨拙的拥她入怀。
「有什麽委屈就哭出来,这里很少有人来,没关系。」他温柔地拍拍她。
温楚含泪仰望他,「拜托你暂时充当一下我的男友好吗?」这似乎是最快又最好的撇清之道,她别无选择了,如今她只想尽其所能修补爷爷破碎的心。
「小事一桩。」邵子强点头,心头暖呼呼的。温楚会向他求救,表示他在她心底的位子比其他同学特别一些吧!
「爱菁那边我会向她解释。」突然发觉两人距离过近,温楚端正身子承诺道。
「不用了,你自身的麻烦就够多了,爱菁那边由我来搞定。」比较起来,他似乎更在意温楚的心情,爱菁美丽的容颜一下子变得很陌生。
「子强,你现在随我去医院好吗?」心情乱糟糟,让她忽略了对方那双过於炽热的眼神,温楚只想尽快修补爷孙俩的裂痕,以免越裂越深致无法弥补的地步。「我没办法向你解释原因。我知道这很为难人,可是你能不能随机应变?」她被逼到没其他法子可想了。
「当然没问题,我这人滑溜得很。走啊,咱们先到你堂弟那里。」他安抚地拉起她,青春飞扬的俊脸带著难得的体贴。
温楚抹开泪水,不解道:「去阿韩那里做什麽?」
「去探望我女朋友的爷爷,不带束花去像话吗?」他眨眨眼,「既然是自家人,肥水当然不落外人田罗!」
「谢谢……」温楚勉强弯高嘴角算是微笑,愁容依